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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21日 星期三

武俠快打旋風

武俠快打旋風



場景:



很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隊時,他便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下午。他們一直沒能找到冰塊,卻來到了一個吉卜賽人的馬戲團。不,那又不像個馬戲團;反倒像是個競技場。馬康多彼時還只是一個二十戶的小村子,除了鬥雞與蟋蟀,誰看過什麼真正的競技?世界還很新,當邦迪亞上校伸出手來指向那個場景,時空無論如何阻隔,在實質意義上,那讓邦迪亞上校第一次瞭解了戰鬥的定義。



邦迪亞上校清楚地記得,在猩紅色的大帳棚底下,他與父親入了席,與許多觀眾一起鼓掌。但當那個節目開始之時,音樂忽然摒棄了常見的俗套音樂,轉而用起某種弦樂器,無可名狀的陌生與新鮮奇異,使得幼時的邦迪亞上校繃緊了身軀,以全身張開的毛細孔來迎接這場華麗的戰鬥。一個蒙面的黑髮女子吹著笛出現,以帶有腔調的西班牙語,歡迎決鬥二人入場。那個當下,從帳棚的頂端,拋下了兩面布條,一面是紫紅色的,一面則是金黃色,上面書寫的文字邦迪亞上校並不瞭解;直到許多年後,邦迪亞的部隊裡來了個中國青年,他才得知他看到的原是中國書法,以及兩位戰鬥者的名字:張無忌與東方不敗。



張無忌與東方不敗各自席地而坐,隔著紗幕,沙地上都是方才表演過的痕跡。沒有人知道這場戰鬥什麼時候即將開始,甚至沒有擂鼓或敲鑼。所有的觀眾都安靜下來,如同大屠殺之後的大規模沈默裡,各自盤據兩旁的火爐,火焰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邦迪亞幼小的心靈確知了,動作就要開始了。





過招:

  

  東方不敗起身佇立,紅帳幕歡騰騰人群,他(或者是她)再度回憶起彼當年黑木崖身任日月神教教主的風光排場,教徒且頌讚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他現在孤身一人立於此,教徒們說,「東方教主一統武林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已經好老好老尚分不清男女何況年月,現在剩我一個人了,他想捻起針但什麼都不剩,一彈指歲月都經過,如今他也就只有自己了,他勉力運起丹田元功繃一聲唇抿濕針線將一絲紅脈射出,他說這是我的血脈,手上經脈便如同當年殺人利器銀針紅線錚然射出,他現在始然暸悟自己便是自己便是兵器便傷了人傷了自己……

  

  在紗幕彼端的張無忌感到東方不敗來勢洶洶,那招式勉力中且尚有命令之勢。那時他尚未掌著明教的死生大脈,在與蒙古郡主一次綠柳莊過招,他矇了雙眼,卻清楚地嗅聞到郡主的氣息。而現在東方不敗飛射過來的針也帶有那種威脅的氣息。張無忌知道自己已經退隱很久了,不輕易出手,但他懷念起戰鬥的味道。不,他並不急於攻擊。張無忌氣一沉,轉手運起了九陽神功。「由己則滯,從人則活」的道理他是懂的。他索性任東方不敗血紅針線凌過白紗幕,再使掌中之氣,針線遂全刺穿停滯於白紗幕上,再不能前進一分。那些針線排列工整,「明」字昭然而現。張無忌嘴角牽動勝利的微笑。





  白紗翻飛,東方不敗身子順勢掠起,紗幕上血色沿著脈線暈開,腥艷艷但如陪嫁女紅,東方不敗一怔心裡同時響起了刀戈鐵響與笙竹樂鳴,她(或者是他)這麼清楚意識到剩下了自己尚餘其他,另外的那一半,陰性,模擬滲血身體蕊心的疼,她笑了笑左手挽線定住白紗,揚手穿梭棉如織錦,右手執針急戳俯下,霸快雄風,她在他在她左邊在右邊便宛如一體,右手抖出的銀針隨著定住脈線急向紗幕射去,破開白紗欺張無忌視線之死角,裂紗破幕那紗上「明」字拆成日月,陽剛月柔,她分開她始得完足。



  張無忌斷沒料想東方不敗能破其局,明字拆成日月一雙,東方不敗既是陽亦是陰。有道是:「陰陽移,時局變。」若張無忌再不出招,恐怕真要葬送於針線活兒下,要學那竇娥血濺三尺白綾布,有怨不得申。見那東方不敗銀針步步進逼,直指張無忌眉心,只一蹙眉,張無忌將頭繞轉一圈,但前額仍開了一道口子,汩汩滲出血來。不遠處觀眾席爆來陣喝采聲。張無忌惱羞成怒,欺身一躍,使出乾坤大挪移。這乾坤大挪移能顛倒剛柔陰陽的真氣。只見張無忌臉上忽青忽紅,偶而發顫偶而盜汗,好不精彩。真氣變換間,張無忌斂了笑容,彈指令銀針逆行,針針見血般的氣勢,全往東方不敗處飛去,如入無人之境。





  脈線連身,所發銀針順著大挪移氣勁竄入東方不敗體內,避無可避,是自己終究傷了自己,東方不敗好黯然身子向後彈飛而去,氣流擦衣刮面刺疼疼像要將他皮囊掀起,而內裡銀針流貫就要破體而出,內外衝擊他或著她都不過只是那麼稀薄的存在,東方不敗眼簾垂閉,想這一生終究如此呵如漂萍薄絮,彩雲易散。一念流轉,東方不敗借力運力,也學起張無忌乾坤大挪移原理,急轉身,任銀針破體而出,反運勁催谷,挾氣流之勢全向張無忌射去,霎時血絲奔騰,鮮血由東方不敗身上毛細孔激射而出,血銳似針,殺人雨,失魂落魄,東方不敗眼裡潮濕但卻覺這樣溫暖這樣紅。



  張無忌體內之氣尚在運行,未定之時,但見東方不敗銀針大軍般噬血咬來,那能閃躲?血針蛇般滑溜,還在猶豫狐疑之際,早已穿過張無忌皮膚骨肉。筋脈之路既阻,氣血逆流,張無忌耗盡內力仍穩不住體內城邦瓦解。疆土破,鳥獸走,張無忌比他的敵手更清楚知曉,現在不僅是他與東方不敗的過招,也是他與自己的比劃。張無忌雙腿盤坐,腦海裡盤旋太極一招招樣式。太極本是借力使力,但這心法亦可穩人心性。闔眼調節呼吸之前,張無忌瞥見東方不敗臉上珠淚,卻又亂了呼吸。像是緊繃的絃突然到達臨界,啪噠一聲筋脈盡斷。張無忌知道自己輸了,但他不後悔。月升日降,月柔日剛,此去月清日不明;他亦活夠了。最後倒地之前,張無忌對著東方不敗送出續命之氣。





結局(1):

覆死翻生,東方不敗立於帳篷內,有人死了,有人還活著,有許多人則看著,一切那樣突然又理所當然,而死了之後還有。歡聲騰起,帳篷紅幕垂下,血流了好多好多四周圍那樣紅,人們的眼睛也彷彿是紅色的,一統天下但云勝負誰勝了誰負了誰,東方不敗眼一眨那個血珠滲落泥地的瞬間,時間彷彿停下,他或著她彷彿看見好久以前他輸了日月神教失去天下,然後許久之後有一種行業名叫電影她在裡面重起霸業終又雲散,書本裡他愛上楊蓮亭,電影裡頭她喜歡令狐沖然後扮演她的林青霞笑笑從懸崖上摔落,一身紅袍捲紗,她對著令狐沖那樣悽楚的笑:「我要你永遠記得我」,之後電影字幕表緩緩向上她頰畔血珠乍然瞬落,她知道時間下一刻就要啟動,但如果那一切還沒發生他要如何記得,未來還有什麼可能會發生呢?時間掠耳東方不敗且啟唇,她說:



「百年孤寂。」



結局(2):

在行刑隊槍響之時,邦迪亞上校一點都不害怕。因為在尋找冰塊的下午,在吉卜賽人的馬戲團裡,邦迪亞上校確知了戰爭無可畏懼。來自東方的兩具身軀與面孔,在邦迪亞上校仍幼小之時,示範給他真正的戰爭並非決定於生死線。馬戲結束,人群都散去了。他幼柔手掌握住他父親的,尾隨人群步步踏向大帳棚外陽光處。逆著光邦迪亞回頭,看見東方不敗巍顫顫站起身來,行幾步又倒趴在張無忌身上,腥紅中卻有了異樣的溫暖。兩位俠士,到底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了。過幾日帳棚拆去,吉卜賽人離開,馬康多將復歸寧靜,若無其事地生活著。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故事的;甚至也無人相信。黃沙滾滾,自天際線滾下來,還要沿著遠處的未來滾過去。邦迪亞上校在黃沙中瞇了眼神,再張開時行刑隊已對自己發射出槍火。在這竊來的時光空隙裡,邦迪亞上校記得清楚張無忌與東方不敗的戰鬥,也記得父親溫暖的手掌。在子彈穿越他的心窩時,邦迪亞微笑了,獨自低聲歡慶這世上最喧囂的百年孤寂。









應《聯合文學》之邀,我與年輕有為的陳栢青寫了個武俠快打旋風。我扮演的是張無忌,而栢青則飾演東方不敗。本文原載於九月份《聯合文學》上。




2005年6月6日 星期一

某週刊之外的……





  終於有這麼一天啊,某週刊終於把你心儀的小說家當成一則八卦來處理。你看見熟悉的小說家臉孔充滿了點狀似的疙瘩。模糊的身影。陰暗的街景。偷拍來的粗糙景致。俗套的故事情節。是真的嗎?你不禁要想。那些八卦甚至把時空都說得這麼清楚。但你還是不可能相信。不你絕對不會相信。那一定就是成巫的小說家所幻化出來的分身,她的元靈應當還待在書房裡寫著新作品。



  雖然你總是這麼期待著:會有這麼一天,小叮噹拿出假如電話亭給你使用,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麼?也許是去無人島旅遊一趟。也許是跟林志玲吃頓飯(索價據說要350萬啊)。也許,你這樣猜想,你會期待跟景仰已久的小說家見個面聊個天話話家常。她會像偶像明星一樣,台下充滿了粉絲高分貝地嘶吼著:「朱天文!我愛你!」或是成了偶像明星的小說家戴了鴨舌帽與墨鏡刻意低調地與你聊著天,但還是被其他人認出來了:「啊是朱天文哪!朱天文我可以跟你合照嗎?」然後小說家親切地招著手,旋風似拉著你快速離開現場…



  這個場面太混亂了。不過某種時候你真是希望如此的:你心儀已久的小說家終究可以舉辦類似握手會或是見面會,那麼你必然會與那些粉絲一樣,漏夜排隊不在乎寒流來襲天降瑞雪抑或熱浪襲身汗流雨下。你想像著也許小說家會哽咽,揮手對著台下的粉絲們高喊:「謝謝你們的支持。」小說家極盡偶像架勢,曝光率增高佔盡所有媒體版面;漸漸地你讀到小說家的消息不再是某文學雜誌,而是某週刊,或是某日報?還有城裡的那些廣告看板?然後你會模仿那些偶像歌手迷,抄寫歌詞送給愛戀的人……



  好的我知道我一切都太「超過」了。但是我迷戀小說家的文字,真是如歌迷能夠輕易記誦偶像歌詞一般。英文用字groupie,狂熱追隨者,但隱含貶抑之意;我退而求其次,安靜地當個fan就好。雖然我不止一次拿著某文學雜誌為小說家拍攝的照片詢問友人:「唉呀你覺不覺得她像極了《藍色大門》裡的桂綸鎂?」桂綸鎂於我而言,是偶像;她在《藍色大門》乃至後來為蔡健雅拍攝「無底洞」「陌生人」MTV裡,那一抹悽惻的微笑,不曉得為什麼總讓我想起侯孝賢為小說家拍攝的側身照:在那裡,小說家端坐,靦腆地似笑非笑,若即若離,但眼神自有一股堅定,成巫之人退守洞窟,執筆鍊金,調度時空。



  其實知道小說家之名、之作都不過只有幾年的光景。閱讀小說家的第一本作品就是《荒人手記》,只一本書讀了千百次仍舊能夠讀出新的意義。我甚至在談戀愛的時候召來小說家如籤似讖的巫者之言,愛慕讚賞我的情人。我忍不住要抄寫巫者所說:「我過於珍惜這有,害怕一旦敞開門,它就化成血水沒有了。相當長日子,我懷帶著它來來去去,深藏不露。它使我成為一個易感體,眼耳鼻舌身,全面豎張起來吸收我環境裡的一切。一切法,皆宛轉歸於自己,我真是耳聰目明透了。我所見聞的世界,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是啊愛一個人時,能明確知道心臟的位置就在那兒,裂裂的,重重的,好生扶得穩。」巫女般的小說家,夠洞察夠精準,讀到這樣的文字,情書只能滅絕,世界荒原一片,唯能背誦小說家的片段。其餘的情書皆揉為情書團,棄置一旁。



  小說家示範的還不僅僅是如此。同樣身為寫作者,小說家呼風喚雨召來記憶之術,原來是偽百科全書式的寫作。書寫不僅僅是頂住遺忘,甚至是,生命的片段,全景幻燈片劇場,從何處觀賞起皆無所謂。整體呵成一氣的,把知識從最深奧的到最淺薄的,拼貼羅列,竟然也成一種美好的經驗:仰頭觀星,整體的星空是種泱泱大豁然;但切割至極細微,也還有微弱的肉眼可見光,跋涉穿越而來。小說家的光采也是相似的,且無人可及。



  小說家給我的另一層啟示其實是,對於文字的簡潔運用,莫要藤蔓雜生。小說家抄寫紅綠色素週期表,如詩如經,卻從最基本面檢點文字之美,鏗鏘有力。我每每喜愛朗讀小說家的文字,那讓我寫作之際,注重文字該有的語音與語意,等重視之,不可偏廢。



  得識小說家之名以來,我便十分注意小說家的消息;某期文學雜誌上的小說家全彩照片,我反覆鑽研,比對小說家新作與小說家真實生活,於是遂得知那傳真紙寫作一事應當為真。我總也這樣貪讀她的文字,甚至可以默背其中許多段子;也曾經發下宏願想要把她書中抄錄的紅綠色素週期表給默背下來。哪日有機會得以謁見作家本人之時,必定要親口背誦給作家聽聽。縱使作家似乎生性羞赧慣了,並且也深居簡出。



  然而身為小說家之迷,大抵先前的想像敘述都太過誇張;只要能夠看著小說家繼續執寫《巫言》,踩踏著〈巫途〉,對上了〈巫時〉,又何需詢問小說家「你那邊幾點?」又何需詢問小說家那些八卦傳聞是否為真?只消再等待一會兒,再等待一會兒,因為書寫仍在繼續之中,巫者就要透露秘密之言。那也是一種身為迷的,雀躍的幸福。





  (本文刊載於五月份幼獅文藝)




2005年4月16日 星期六

我的袁哲生印象







1.請描述一下你「想像中」的袁哲生?



他總是這樣捲起煙紙,優雅地露出一種就快要消失的蒼白微笑。照片裡淡淡地望向遠方,好像本雅明啊。但袁哲生是調皮些的,感覺像是小學生被喝令看緊了鏡頭,好不要動,笑一個,再來,再來…閃光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是雷擊之後大地響過一陣低鳴的光,然後他就不見了。



2.你聽過有關袁哲生這個人最不可思議的傳聞……



他拿著自己的作品集騎著摩托車四處去兜售,卑微陪笑說:「請問一下你們有意願出版我的作品嗎?」然後他等著,等著哪裡會有人走出來,像料理東西軍的結果揭曉,有人會說袁先生沒問題我們馬上來簽份合約出版你的書吧。結果沒有人給他回應。而那時,他已經得過重要的文學獎了。



3.讀過袁哲生的小說嗎?令你最欣賞的是哪篇(部)?



我讀〈送行〉的時候才高中,那時候讀覺得好悶啊,心裡面暗幹一聲「誰要看這種鬼東西」就翻過去了。(我竟然翻了過去。)然而我翻過去後,腦子裡卻精準地浮現整個故事的畫面。沒有多餘的一個字。我永遠記著這一段話:「不知從何處鑽出的大群白蟻圍著燈罩旋繞衝撞,月臺上不斷響起答、答、答的撞擊聲,許多白比蟻掉到水泥地上折斷了翅膀在原地打轉繞圈子。大批的白蟻落下,更多的白蟻又聚集過來,遮住了更多的光線。」一種困頓的、不得已的暴力。讓我想起詹姆士‧喬伊斯的〈死者〉結尾也是類似的困境:「他的靈魂沉昏入睡,聽見雪寂然無聲地穿過宇宙又悄然下落,像落向它們的最後歸宿,飄落在所有生者與死者身上。」



4.請以袁哲生為小說主角,寫一篇三百字的極短篇小說。



那個時候時間已經緩慢了。袁哲生熟練地捲起了紙煙,但有些煙絲掉落在他的西裝褲上;他輕輕地拍掉。他走到一棵樹下,有點徬徨地看看遠方。原野上一群黑人朝向他的方向走了過來;他們剛剛送走了一個過世的同伴。他們歡快地奔跑起來,唱出輕快的曲調。「為什麼你在這裡呢?」那群黑人看見袁哲生都停了下來,以詢問的眼神盯著他。袁哲生靦腆地微笑,聳了聳肩膀:「我也不知道耶。」一個黑人走上前來,看見他襯衫上還有些煙絲,輕輕地幫他拍掉,走了。他們陸續走了,一個一個退出畫面之外。袁哲生看看天空,那天空很藍,寂寞得沒有一朵雲飄過。





(本文刊登於四月號野葡萄文學誌。也致敬送給袁哲生老師。)

2005年3月13日 星期日

愛,莫能助









  我盤據在櫥窗下。我的戀人剛走嗎?還是已經離去了很久?我有點記不清楚了。櫥窗裡反映出我蒼老衰頹的臉龐,我趕忙別過頭去。櫥窗裡還有幾個雞頭樣的「模特兒」,我聽見那些年輕的孩子們這樣稱呼。我不曉得那樣鬼靈精怪的樣貌與販售的東西有怎樣的關係?是低腰牛仔褲,是華麗血紅的上衣,還是那些詭異古怪的大型面具?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只清楚我的戀人走了。但什麼時候離去的,我哪裡知道?那些雞頭面具好像在嘲笑我—



  聽!他們笑出聲來了,有個還背對我,表達對我的鄙視。我知道他們嘲笑我,我知道他們鄙視我;就連我自己都鄙視我自己。我似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記得了。時間在我身上做了什麼工?那竟然像是幻術,迷魂的幻術。我什麼時候被更換了這樣蒼老的臉孔?我什麼時候被擺放在這個櫥窗旁,翹起腿來被別人觀賞著?誰會來購買我?購買我蒼老無力的戀情?我年輕的戀人走了嗎?走得遠嗎?我眺望的眼神這麼迷惘,什麼都看不清楚,最後只能放空。我不要再看見自己在櫥窗裡的倒影,若是我看不見我年輕的戀人熱烈的眼神。



  我還趕得上嗎?那些腳步聲踏了過來,隨即又去了。我焦急地從午眠中醒覺,慌亂地張開我年老的雙眼與嘴唇來迎接,但撲了個空。只有那些唐突的雞頭。他們雞冠的色澤鮮紅,驕傲得就像我年輕的戀人。但雞頭們一動也不動,不像我的戀人已經走遠了。戀人去了哪?是調皮地藏於我的視線之外,還是真的離我而去了?甚至決絕地不肯留下背影。櫥窗裡我看見整個城市不肯歇止的慾望,在倒影裡我看見計程車,我看見女子手提重物走過。但我的戀人呢?我甚至不知道戀人的名字。戀人來,戀人去,戀人山河轉眼成空。我試著回憶起我們一同走過的路線,試著去勾勒一幅曾經屬於我的幸福地圖。但我卻患了病一般地無法回想令人心碎的細節。街道是模糊的,我們一同做了什麼也是漫散無法對焦,如同我的視力。有這麼多次我以為那根本就是我想像出來的地理,世上再無人可驗證。



  即便我們有愛,也莫能有助。愛,莫能助啊。



  我曾以為我的愛情到底是,如凱薩大帝所說,我來我見我征服。我有對愛命名的權柄。即便如雞頭一般傲慢唐突,在愛面前到底要伏首稱臣。然而雞頭們到底年輕,正若我的戀人,哪裡把衰老的我放在眼底?縱然我的領地遍及我戀人的身體,領地內每一壯闊或是幽微我都盡收眼簾。但戀人別過頭去,鄙夷的眼神我卻沒看見。於是戀人逐漸收復失土,城池必爭,最終淪陷的是我。而我成了流亡的皇帝,失去了我的英姿與權柄。再也不是一夜長大,而是一夜白頭。戀人來,戀人去,戀人山河轉眼成空。我再也勾勒不出我們曾有的張燈結綵,再也吟唱不出歡慶的歌聲。終究是,一敗塗地。



  沒有人會同情我。戀人不,就連雞頭們也不。



  所以我衰老了。那時間的幻術。我的焦急與不安讓我越來越蒼老。如果在這時間的幻術中我能操弄些什麼而得以逆時間之流回溯,我應當在戀情伊始便不該投注太多的精力。但終究是無用的了。我已經垂垂老矣。路上的人看著我,以為我想起了什麼而張嘴想要喊出聲。但我知道我就算喊出聲,街角那一閃而過的戀人身影再不會回頭了;就算回頭,戀人也將辨認不出我。戀人哪裡能把我的樣貌與我們初遇之時相比擬呢?不用比擬我於夏日了,我的戀人。因為我的夏日早在你決定離開我時,早就枯萎了。



  所以,我年輕的戀人啊,你瞧,有人無意把我的思念與徬徨給攝影了下來。那些拙劣鮮豔的雞頭沒有其他的意義,只是為了對比出我的蒼老。有些東西,如同那些雞頭,那些模特兒假人,他們是不會衰老的,因為他們處於時間之流中,卻不能溯及過往。他們沒有思念之苦,沒有記憶。他們就祇是一顆顆跋扈張揚的塑膠雞頭,不知世事流轉遷徙。但我年輕而可敬的戀人哪,當你看見這幅照片,看見了張看顧盼的我,這故事也許會成為一則尋人啟事。不過,請你別來尋我。唯有拒絕你,唯有拒絕我們再見面的機會,我才還能卑微地保有一點施加在你身上的權力。而這一切,都不再是我們曾有過的愛情能夠輕易地解決的了…



  因為,愛,再也無所幫助。



  愛,莫能助。





(2005年,野葡萄文學誌三月號。)


(版權所有:野葡萄文學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