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1日 星期二
陀飛輪
又是一年要翻過去。
其實舊曆年給我的年歲蹉跎嗟嘆之感,總是比西洋新年多。西洋新年對我而言已經是小孩子玩意兒了。又或許是這麼多人擁簇著翻頁過去的年歲,我祇是不理解他們為何這樣歡欣鼓舞地告別自己過去的一年。我不是多善於自省的人,只是我比較擅於獨處。我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惦起腳眺望的來年。年紀越大,清楚知道,不用強求而未來依舊會來的,也不是眺得遠的便都在眼皮底下了。漫天燦開的煙花也祇是用來遮掩告別舊年的哀傷。多麼燦亮多麼短暫但留下仍只是一整晚的夜空。
舊曆年稍有不同的,大概也就是大家手邊都忙著什麼。連冷氣團都特別勤奮,來了幾趟,溫度驟升驟降,日夜溫差拉大。這日子,寒意益發頻常,春色尚未亮相。倒數著新年,歡欣是有的,但也不免有些懶散的疲憊,與這送舊迎新的匆促,都掩在紅通通的喜慶氛圍中。人們認真祈求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祇是因為指頭捏掐也算不準,接下來會是怎樣的年歲。哪裡都有種隱約的騷動,就要等著哪一日,鑼鼓喧騰而天高地闊地,呀呼一聲,都燃放。
而我認真地在那樣的喧鬧氣氛裡,更感傷逝。尤其是鎮夜聽著陳奕迅〈陀飛輪〉。他唱著「秒速/捉得緊了/而皮膚竟偷偷鬆了」「在時計裡/看破一生/渺渺」。我喜歡他那樣稍微激動起來旋又恢復平靜的唱腔。我喜歡他舉重若輕地處理過去的,時間。年歲。至樂。後悔。
維基通報,陀飛輪原作Tourbillon,1795年由法國人Abraham Louis Bregue研發,原為懷錶上抵抗引力調整可能的時間差。1795,法國大革命後三年,煙硝味還未散去,革命還在豪邁向前。開始誰在意了那百萬分之一秒的時差,開始了我們被逼緊的年歲,才知道樂園像是車窗外的風景,總是在錯過便追不得的背後。哪還在意得那一秒?那一秒,也祇是渺渺。
上回北上聽了許多朋友的故事,多數是悲傷的。那渺渺的一秒一秒,綴補也就成了一生;回頭看過去也就爭執不得什麼,反正還不就是那些悲歡離合。哪能還相信愛呢?哪還能相信諾言?頂好是,多麼認真巴望就乾脆來場那樣殺戮滅毀的革命,徹底粉碎吧徹底把建造過的都碎裂成修補不成的片段裂碎成為一秒一秒。那就給我們一場大火把這一切都焚燬吧把一切都融化。或是就一場刀光劍影把身後拉長的影子都砍得四分五裂無所遁形。反正是革命,眼淚與悲傷都顯得無足輕重,草菅人命的街道上,暗巷多了,威脅與妥協也就司空見慣。反正,時光依舊流轉,未來依舊會來。而我懷念著,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歲。
記得年幼時在外公外婆家,舊曆年我喜歡守夜。整個夜裡啥也不做,也不吵鬧,也就專心一意地期待著天亮,總是不小心等著累了倦了盹去了。燈那樣亮了一夜,睡醒外頭也亮了。早起的鄉村有雞啼,呼吸的空氣有冷香,而一夜就過去了。一年也就過去了。我活繃亂跳地踏出門,陀起時光的飛輪,一下子就來到這個年歲了。
而我懷念著,不知心碎的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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