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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9日 星期二

午後雷陣雨


暑假開始。
說開始也沒有真正的開始,還是要教重補修,還是忙,重補修下課時坐在辦公室裡也還是幫忙接電話,幫忙行政業務,幫忙做不完的事。手邊煩惱著下學期的畢業製作課程要怎樣設計,擔心著小班合併可能衍生的問題,憂愁著實習生們的適應。我總是杞人憂天,總是思緒跑得比什麼都雜都快。母親知道我這個性,幾次勸過我別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但我知道她沒說出口的擔憂是,深怕我與她年輕時一樣。

我母親是極負責任之人。她總是移動著,腦子盤算著許多細項,而手上來來去去也還總有些事情做。我有時休假憊懶之至動也不想動,但她總是這裡擦過來那裡拖過去,刷刷洗洗,倏忽又從陽台摘了些自己種的羅勒、薄荷或辣椒,給我做菜用,搞得他人也總是儆醒,不敢怠慢。她從小這樣,覺得休息不是屬於她自己的。後來曉得我外婆也完全是那個性,總是在廚房裡翻炒合菜上桌後,必要大家坐定她還要都都摸摸一陣,才捱著外公坐下;但甫落座又急忙招呼大家用菜,一雙筷子總是眼明手快挾來挾去分配,於是她的餐桌上便有了世界大同。我雖然不是女兒,偶爾也還很有男孩子對家事的逃避,但一旦做起事來,則完全休息不住。這些年,我與妹子的工作穩定,我母親較少這樣操煩,雖然偶爾為我的人生大事皺眉,但笑容多了不少,看來也寬心許多;我這些年卻常為工作的問題,把脾氣宣洩在自己身上,法令紋一道道刻上去,越刻越深。她看著,於是對我的要求變得稍微寬鬆,總是要我開心快樂,別這麼操煩。我雖是懂得她的關心,卻也免不了心裡偶爾犯嘀咕,「不就是你生你養的,才跟你個性同一個模子刻出來?」

唉,生活真把人變得苛刻,把愛都變得稀薄。

我這樣子的個性,今年暑假便顯得緩慢。早上天色晴美,卻也因為得教授重補修的課,沒辦法多睡一會兒,總是早起,總是忙,總是耽誤午餐時間,總是趁著夏天午後雷陣雨落下來之前趕回家,然後一整個下午便眠夢而去,卻也睡得不知饜足,舒緩醒來時,雨打在窗玻璃上,天色總壓得水墨色般沉黑。日子呀,好像便這樣割出淺淺的傷口,稍微犯癢的結痂,然後微小地和著皮屑剝落,粉粉的,好不真實。

我看著牆上一張張黏貼著的明信片。那是所愛的人們不厭其煩地從世界各地寄來的。我想著,最摯愛的好友生日快到了。挑好的禮物靜靜躺在大抽屜裡的角落,卻還沒寄出。午後雷陣雨始終來得疾馬般聲勢浩大,始終歇在傍晚郵局關門後。雷陣雨下的時候,街道一陣肅穆哀傷,哪都去不了,唯剩火車進站離站的器械聲。我真希望窗口便能眺得的火車與鐵道,能夠一路逆雨疾駛而去,把祝福送上。

我真希望,那雨可以歇歇。我也可以同那雨一起歇去。






2013年7月2日 星期二

霓虹



年都過了大半,來到暑假。

期末考考完,孩子打掃完便鳥獸散了。趁著成績尚未出來,換了衣服約了一票去逛街,又怕教官守在校門口罵,大熱天的穿著體育外套,悶著一身汗,也悶著小小的反叛與雀躍。反正文法考完她們便是暑假正式開始,我也懶得絮絮叨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她們像群小獸蹦蹦跳跳,又像群幼鳥吱吱喳喳個不停。

孩子放了假,野了性子四處奔玩。放假回家,照例宅在家中。都來到這個年歲,好友又星散各地,平日約少,落得清閒,無憂無害地在家裡做飯讀書。單身是這樣,時時散發出無害精神,打理好自己也就算交代得過去了。縱使辦公室裡的大哥大姊,無一天不催促我參加聯誼,說得單身是公害,說得像是單身罪孽深重。天曉得哪天曉得,我只是懶散,我只是過度自私地愛著自己,我只是失去對於愛人與被愛的信任感。

期末考結束的這一週,散漫地上班下班,散漫地上著重補修的課,散漫地聽著講座。夏天跟蟬聲一起,既噪且熱。在這樣的日子裡搬了房,換了個兩面窗的房間,光線充沛,好歹早上睡醒,牆上日光一吋,爬得像是一列螞蟻,甜滋滋;傍晚也還得眺望進站離站的列車。房間通風甚好,空氣也活絡,整個身子都舒展。媽媽打電話來問我新房如何,我說我覺得好,媽媽說:「那好。讓自己快樂很重要。」

那話使我萬分安心。

連幾日看到彩虹,好似天天都有神的允諾。彼日彩虹偌大,通天徹地,真像幼時聽得講古,聖賢誕生,天有異象。而今日,人人手機相機都備齊了,臉書上一則則更新通報,雙彩虹,一霓一虹,背後襯的是一整片灰暗的天空,欲雨還休。

早上新聞播報,劇場教父李國修因病辭世。我想著他溫文的談話,他誠懇的眼神,我想我逐漸瞭解了,每一齣喜劇(而非鬧劇),總是飽蘊著生命的厚實度與磨難。迴避問題核心的人,終究做不出真正的喜劇。就像閃避雨水,就看不得彩虹了。



多數的時候,時間都是無形的;但偶爾偶爾,像這樣,時間是潮濕的,像雨後爬牆的蝸牛,輕輕無聲地經過,只留下一道痕跡。

總是未及細看,便在通透明亮的日光下蒸發了。不復再見。






2013年4月27日 星期六

祛霉


這幾日便覺得打開衣櫃總一陣悶,不知如何,也未問細故,只當是春日易潮,木造衣櫃飽含濕氣緣故。其實也曉得這衣櫃打從移入房內,便是充滿便宜木頭味道,當時也還忍了幾日,用肥皂水裡外細細擦拭過,還買了布匹墊著,就怕衣物上頭沾染了氣味。近日兩條常用的薄圍巾,從衣櫃取出時也俱異味,圍不上身,像剛止了哭仍難哄的女孩,梨花帶淚亦有滿眼怨懟。昨夜取了以清水揉少許皂泡洗淨,晾在衣竿上,吹了整夜風扇,飄飄然。今晨已無異味。

細想亦覺怪奇,只道是衣櫃鋪了布底,也是恆常開關的,循理應是通風良好,不該如此。想著今日風大,且取了冬日大衣出來,一件件橫上陽台曝曬,這才驚覺,原來先前一只友人贈送的Fred Perry ╳ COMME des GARÇONS的包包,一日淋雨受了潮,回家以乾布擦乾後便收攏起來,卻忘了濕氣仍重,一時未查,便窩在衣櫃角落發了霉了,小媳婦似地躲在廚房角落悶哼著哭;只得裡外細細擦過了,一同上陽台藉日光偏曬風乾一兩日。

把大衣與西裝外套一件件取出,幸好也就一件當成雨衣穿著的風衣外套亦著了霉。海軍藍的偏硬材質,上了白色的霉,倒像是拂不去的細雪。好奇怪在英國多雨常雪的冬天,這衣服也從來無發過霉,回了台南幾個冬天也無異樣,怎麼就在那只衣櫃裡多愁善感地歷經雨雪。推開衣櫥,原以為櫥櫃後頭進了水,推開除了灰塵亦無痕跡。愈發好奇,卻百思不得其解。這倒底也就像女人的心思,幽幽暗暗地,總是難以捉摸。這廂怎樣說錯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也許全然無解,便得挨上悶棍一記般,幾天不發一語發著悶氣。好聲好氣地哄了,氣也不見消。又不能儘由著她去,又怕怎麼說了做了也還要火上添油。只好也悶著。只得一同掛上陽台,納日。

這天陽台上,月光銀暉,滿盈無缺。影子拖得格外長,下了幾日的雨也停了。空氣也是靜的。只剩偶爾馳奔而去的列車,如鋒利刀劍,冷冷切過寂靜。


都說了人穿衣裳;這日卻讓衣裳做了主,好聲好氣地伺候著,萬分不敢怠慢。

都說了春日易潮,最是難當。





2013年4月16日 星期二

秤鉈


下午放學回家,騎摩托車經過蕭條下去的市街,頭一回看到老伯出來賣水果。攤位簡陋,鏽蝕的折疊桌上就一只秤,淨擺著兩色水果:橙色的小蕃茄與翠綠的芭樂。雖然小蕃茄產期已過,恐怕此時的小蕃茄也不再甜美,卻因那鮮豔的顏色又忍不住調過車頭回去詢價。

「一包二十。」阿伯說。「三包算你五十就好。」
「那芭樂呢?」「一斤十元。」我遂挑撿了三大顆,在掌中握來沉甸甸的。

「十四。」阿伯說,從秤頭下取下水果。眼神就同即將落日的遲暮,總搭罩著黯黯淡淡。他又啞著嗓子問:「要不要湊到二十?」我答好,反正我從來頗為碎零錢苦惱。手指與眼神在攤位上挑撿逡巡一趟,「就這顆吧。」

一秤,恰好二十。

阿伯對於這恰好的數字感到萬分驚詫,反覆秤了三次,才真是鐵了心。先皺著眉頭,突然便笑開懷:「你也真會挑。掐得這樣準。」又喜悅地稍微提高了嗓門,同旁邊賣雞蛋糕的阿姨笑道:「他真會挑,就恰好二十。」像相聲一般,阿姨也喜悅應聲道:「是啊是啊真會挑。」

他們真心地笑,我也就笑得真心。彷彿這是怎樣了不得的大事。彷彿真應該驕傲似的。彷彿這乍暖還寒的春日傍晚,那條市街上再沒有比這偶發的事件更令人心滿意足的了。

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是再瑣碎不過的了,但一整晚想來便忍不住要微笑。





2013年3月12日 星期二

哀歌


住處附近有人過往了,搭起了棚架,響起了經文與哀歌。

原先在巷弄裡低調唱著;這兩日移至馬路上頭,佔據了半面馬路,好盛大,像荒野中兀然立起一座城堡。雖說是喪事,卻莫名地有種隱藏的歡慶。致哀的人多,送來的花圈多,場地佈置也不見馬虎,許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早上上班時,便有人鬆散地走來走去;下午下了班,還是那些人鬆散地抽著煙走來走去。更晚些,請來的誦經團開始吟歌,不見哀戚,倒像是竹板快書,總是誦一段歌一段,經文篤篤篤,又一段歌者唱著舊時歌曲,大抵是亡者往生前有所交代。這麼大陣仗卻不見呼天搶地的哭喊,幾乎是節制的,悲傷淡淡的,喧鬧也淡淡的。好像人生過得如何精彩,也終究是刷洗而去的背景音樂了,縱使再大的陣仗也僅是一則提醒。剩餘的,也許就是晚風裡,一縷香水百合的幽香。

枯坐窗前想著,覺得這個時節過往好似真不錯。沒了冬天的嚴寒、沒了秋天的蕭瑟,沒了溽暑的荼毒,好似春天真正是適合逝世的,在一切都欣欣向榮中了結了等待與身命。多不擾人。若是再熱或再寒些,人情的冷暖恐怕就要更顯著了。也好,安安靜靜地離開。回去,或是前往。

想及死亡,我總是想起慢動作,想起圓舞曲,三拍子,幾乎是機械式,卻又流暢滑順的移動。我總想起電影《A Single Man》裡,在大雪紛飛裡,生者柯林弗斯一步步走向意外亡故的愛人身旁。我想起電影一開始的獨白,他說著

it takes time in the morning for me to become George.
time to adjust what is expected of George and how he is to behave.

我其實時常這樣感覺,對於世界。



前些日子,腋窩長了個痘,極其隱蔽,照鏡也難以定位,只能用手指觸摸找尋。摸著,手指輕觸便是疼痛莫名;狠下心來,咬牙一捻撮,痘爆裂而開,如忍了冬季休眠的孢子,比什麼都使勁。

痘噴射而出的剎那,疼得連血都汩汩而出。都流了淚。

擦了消炎藥膏,痘也就消了許多。比誰都清楚自己腋窩長痘,定是壓力過大身體出現警訊。比誰都清楚自己此刻需要修復。在某些身心俱疲的剎那,需要的也就安安靜靜一首歌陪著,像是一管藥膏,消腫,止痛。


也許只是春天。留不住的都要走了。也許只是走不了的,也都要在溫煦的光裡,蒸騰而去了。






2012年12月31日 星期一

末日


他們說的末日已經過去。那個日子也只是尋常,未有災象。而今天倒真是末日了。2012的最末一日。最短暫而不甘的一秒,滴答晃過去就是一年了。

其實後來我就不大跨年了。跨年這件事漸漸與我無關。醒來生活還是得過下去。帶的班上,孩子們相約跨年,頂著寒風依偎著取暖,雖然覺得有些幼稚痴傻,但大抵那也就是人生的寫照了。我們誰不是那樣依偎著誰,頂過一陣陣的寒風呢?年紀長了,年歲漸漸顯得不堪,經一事長一智,但經一歲卻不見得長了多少智。世事於是這樣:神智越發清明了,卻越覺得自己落伍了,而且還落在很後頭呢。有時倒希望別那麼清醒的,少了一些俗豔的快樂。不追日出曙光,不窮日落夕陽。反正也就是尋常一日。別特別用什麼標誌紀念,回過頭也就不會萬分感傷。

今年的最後一日,凌晨來了個不大不小的地震,也就這麼紮實而短暫地晃了兩下。倒非因為憂心這地震會怎樣造成傷害,但這一夜倒是真睡不去了。思緒悠晃著,有種無以名狀的感傷,像割開相連著的紙頭,兩旁都起了毛邊。夜半貪著被窩暖,掙扎了好一番卻還是起身,把一張專輯上傳給遠在異地的好友,翻了幾頁書卻也讀不進去。好不容易翻來翻去盹去了,卻又被自己平日設定的鬧鐘喚醒,多不堪。索性也就不睡了。渾渾噩噩等著今年最後一日的來到。真是末日。把硬碟過往的某些檔案全都刪了,往後除了影集,實境秀都不留了。下了這樣草率的決定,不像自己的個性。反正這個日子,就做些大刀闊斧的事吧。我對自己說。

下午去超商拿了石黑一雄的《夜曲》,以及尤金倪德斯的《少女死亡日記》,靠在窗邊的沙發上,跟媽媽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一邊看著書。於是那書裡的威尼斯與貢多拉小船便顯得不這麼遙遠了。晃呀晃著,冷颼颼的空氣裡有淺薄的日光。故事裡,老去卻想著要重返歌壇的歌手,央著樂師反覆再唱一次夜曲給那些摯愛著卻即將離開的人。黑夜裡,等不來窗邊的觀眾。他說她必然在房裡啜泣。夜風裡,歌聲隨著漣漪顫抖而去。

我想日子就是這樣過下去了。那樣等著,落日來過了,末日卻終究沒有來。

我想,不會有末日的。





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公鹿


農曆八月,若是天氣悶熱,名之「桂花蒸」;農曆十月,若是寒冬見暖,名之「小陽春」。這幾日冷天返熱,末日未到,世界便已蒸騰:早起也是霧,天色向晚亦是涼霧罩身。

冬天的早上。霧都起來了。冬晨總是這樣矛盾:空氣是乾燥的,但霧氣是潮濕的。他早起,想到高中時代也是這樣早起。每日興高采烈地去學校,到底為了什麼,到底也不為了什麼。青春當好,哪能想得這麼多?每日他去,總懷抱著愉悅的心情,腳踏車就是風火輪,筆直的馬路是青春,偶爾可以放開手,像振開一雙翅膀。他怎能忘記,國三時坐在五樓的教室裡晨考週考模擬考,遠方小禮拜堂傳來練歌的聲響,在冷清的空氣裡兀自悠揚;上了高中後,他毫不考慮,在宏大的合唱中貢獻自己的歌聲,像漣漪,也在冬晨裡晃盪而去。

那霧這樣濃厚,有時他總以為自己看見一頭公鹿,崢嶸著頭頂的角,像矮小而樹葉都落盡的樹叢,隱身在在分隔島的植株裡。遠方好似有海?或只是褪不去的夢境,來來去去如同潮汐,微小而歡快地搔弄著耳朵,如招潮蟹。他張開手掌,手心的紋路逆著窗戶篩進來的光,人生的路線圖哪,哪裡有光哪裡有陰影,都看不清。只見得,手掌正透著粉紅色的光。

他瞇起眼。他想懷抱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的體溫,他知道,是如此炙熱,總會在低溫的冬晨裡蒸騰起白色的霧氣。

他彷彿又看見,一頭公鹿瞇起眼,回望著他。

他那時還不知道,有朝一日,他會看了一部電影。電影裡頭一個少年在海上漂流,和一頭叫做理查‧帕克的孟加拉老虎。那隻老虎與男孩,在那艘可以乘載三十人的救生艇上,共同度過了很長的日子。那場漫長的漂流竟是如此的安靜。沒有人性,沒有獸性,沒有神性。在命運牽動著生活的日子裡,少年一日日刻下記號,書寫。少年說:「文字是我所能託付的一切。」

那句話多麼平凡無奇,也就逃過人們的過度引用。對他而言,那話卻像光。像是暴風雨裡,烏雲乍裂,開了一道光,就算是雷電交加,他知道,那就是神蹟。

就像是他一直深信,理查‧帕克入了叢林,其實並未立即離去。他沒有一絲懷疑,老虎隱身在樹叢裡,一直回看著少年。

以一雙如劍卻信任的眼睛。




2012年8月13日 星期一

火與光


不上課的日子,真正是暑假,以一個專任老師的身份獲得的、第一個暑假。照理說真是該歡欣鼓舞的。在學生生活結束完後不久,又接續著教師的生活,因此就不覺得寒暑假有怎樣的了不起。想約著其他人出去玩,才赫然發覺大家總是忙忙碌碌,根本排不出時間。才知道那日子到底是該珍惜的,大白話的暑假。

因為專任老師的身份,人生得要做出些許的調整。首先是搬遷。租賃的房子座落在火車站的斜對面。去看房時,房子仍在施工。我其實喜歡房子還在施工時的水泥味,總有種恍惚的、一切欣欣向榮的感受。再來就是離開。終於要離開了任教一年多的補習班了。有些學員或行政人員這樣見著見著,不知不覺也成了朋友。人總是在一個環境窩著久了,便像寄居蟹找著一只舒適而尺寸大小亦合拍的殼,懶得再換動了。若非明文規定了專任教職不得在外兼課,其實我真想那樣繼續教下去。

於是又開始浮動了起來。不是沒來由的。其實心底比誰都清楚。只是很難靜下心來去看待又是一年離開家的旅程,縱使這次家並不遠。老爸幫我釘好的書架在牆上,旁邊是衣櫃,書架上逐漸多出來的與食物料理相關的書。我多數時覺得幸運,自己多少還是能隨心所欲過日子的。當然並非沒有生活上的瑣碎事物需要煩惱,只是那些瑣碎的,一旦把時間的焦距拉大放寬,便幾乎微小得肉眼不得見了。一時執著的以為的埋伏與險惡,總有一日都微不足道地甚至不復記憶。

於是這幾日連續幾次的farewell parties,餞別,有了個理由把大家聚著胡鬧一場。那些胡鬧的是形式,好像在離別前夕就必定要有的,好掩藏心裡的不捨與感傷。反正觥籌怎樣交錯,在陰暗的包廂裡豪氣地告別過去許諾未來,若是看不清楚那樣的表情,也許可以說得安心些,也確定些。不確定的總是未來。不確定的總是說不清看不清的。

昨日去了成功湖畔見了大學時代的戲劇老師。她沒什麼變,孩子都快六歲了。跟久不見的人聚起來,總是三兩句話就帶過去了。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孩子眨巴著害羞,沒一會兒便拉著媽媽去哪走走看看,唉呀小祖宗一樣,大人的對話彷彿都能等著,都沒能比得上他眼下的世界重要。樹上的松鼠或湖畔的雁鴨,灑了餅乾屑便全都聚攏過來的麻雀,甚至一對過度活潑的老鼠,或從湖水裡探出身來的烏龜,都是那當兒眼皮子底下最愛憐的。孩子們總不知道,大人的時間度數裡,一剎雖不見得是永恆,但錯過了一剎倒要哀憐了更多剎那。

這陣子我反覆聽冰島作曲家Ólafur Arnalds的《Living Room Songs》。反覆地聽僅僅是因為那些樂聲在簡單的編制裡充滿了靈性;尤其一首〈Near Light〉,我真感覺自己靠近了光。偶爾我間雜著聽張懸的〈豔火〉。我並不特別喜歡張懸,但我真著迷那句「我們在遙遠的路上/白天黑夜為彼此是艷火」。風飽含著時光都從耳旁呼嘯而去,向前追索著的是什麼呢?只因昨日豔紅如火?還是等待明日都要凋零成黃花一朵?

又或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貪求。仲夏夜到底也僅是仲夏夜,而非恍惚滲汗的夢。蟬聲並不纏人。

過去我總想著,海畔有多少貝殼,便有多少寄居蟹棄置了自己的居所。現在我看得見,別急別著慌,脫胎換骨的動盪的思念,自會找到適合的位置安居。

如此而已。





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傘下


期末考週監考。日文考試結束。男孩掙扎了幾十分鐘,終於放棄,交了幾乎一張白卷上來。講桌旁連同幾個男孩圍著我,哀愁地大叫剛剛的考試好難日文老師好沒人性唉我又要被當了。

聽說颱風就要來了,雨已經落了下來。已經交完卷子的學生們倚著落地窗,七嘴八舌地望雨興嘆。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稻梗七零八落的。一望無際的陰雨,雨水也是七零八落的。


女孩嘟著嘴,交了一把傘到男孩手上:「你女朋友要給你的啦!」

那是一把別緻可愛的傘。白色傘面上襯印著墨色的斑點,大麥町的毛色。傘緣還有蕾絲花紋呢,一看便曉得是把女孩子用的傘。

一向呆鈍的男孩急忙否認:「我沒有女朋友啊。」
女孩什麼都沒說,負氣似地將眼神飄開。男孩眼底忽然閃過一瞥精明慧黠的光。

「老師我要先走了。」他說。


他們不知道的是,從那落地窗,其實很容易看到一把黑白斑點的傘下,一對依偎的人影。

像捧在手心的一杯鴛鴦奶茶。熱烘烘的。





2012年5月27日 星期日

us against the world


這陣子陰晴不定,令人好生心煩。若是陰雨連綿,倒也爽快利索些;偏偏就是晴空萬里澆頭一陣大雨,然後又轉晴。風風火火,似淺眠的夢。於是空氣裡就蒸騰著黏呼呼的水氣,潮潮悶悶的,好似一鍋煮壞的飯。

像今日吧,又是個星期一。Monday Blue,星期一憂鬱,像是一支被過度消耗的藍調。雨要大不大,要死不活,又希望乾脆就傾盆落下,又討厭大雨襲身,莫衷一是,紛紛擾擾。

昨天坐在書房裡,星期日下午,三點多,空氣有那麼一剎那,就合了英國的春夏午後那種乾爽,不自覺抬起頭來,一剎心思恍然,想著得趁著四點前快去超市買些東西不然遲些就要關了;然後才想起自己已回台灣好長一陣子了。

晚我一年回來的朋友,時時刻刻都惦念英國,心思轉盪都是另座島嶼的身影。那座島嶼,看顧的沒有菩薩的眼神,而是大公無畏的上帝。我其實並不這麼常想起那個國度或是城,僅僅是因為我自大學以來,多麼習慣遷徙與流動。那國那城,也就只是一個暫居過的地方,大概也還算不得家鄉。但對朋友而言,那幾乎就是第二家鄉了。隔著千山萬水外的鄉愁,也就排山倒海而來。

管它是大漠洪荒海山內外,那是旅人,恆常的旅程,一人寫一部屬於自己的山海經。

這樣的日子我決計不聽膩人情歌,因為無論是情話綿綿或珠淚漣漣,也都著披一層糨糊般的薄汗。因此不聽女歌手《旅行的意義》或是《我多麼羨慕你》,連《夜盲症》都得暫且休兵。這樣的日子,拿出Coldplay的Mylo Xyloto,前陣子怎樣聽都不入耳,但這個時刻聽來卻格外合拍。(上一張有這樣感觸的專輯,是John Mayer的Continuum。以時間換取的,聽覺的成熟,與心境)。主唱Chris Martin私語般喃喃召喚:晨光破雲/讓盲目的得見/Amen。然後他撫慰似吟唸著:through chaos as it swirls /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

穿越紛亂的混亂世界/只有你與我共同抵禦。

好似那樣執著而單薄的春衣。抵禦不了雨,也納不了涼。

我知道他還要唱,X&Y裡的Fix You:「光線會引領你歸返/照亮你的身骨/而我將修補你」。無論是忽然動身疾奔之前的電吉他激動,或是忽然萬物俱寂之後的鋼琴單音伴奏,他歌聲撫慰指引,是白天的雲柱或夜晚的火炬?若那是賽蓮之歌,也就唱和搖櫓而去吧,小心跟隨。也許千波萬浪之外,另座島上的確隱約閃爍著動人鮮甜。

而我,只是找尋閃身而過的那道光;唯恐閃神,那光亮便燼滅而去了。





2012年5月6日 星期日

世界的盡頭


多年前一次去倫敦,跟朋友按圖索驥,想找Vivienne Westwood的小店。小店不好找,沿著King's Road往下走,廣場與大馬路都走盡了,真正走到天荒地老,然後,在晝短夜長的暮色裡,關店前,淡土耳其綠的門廊,終於找著。那店有個名稱,喚作「世界的盡頭」。

店那樣的狹小,門面也毫不誇張,一不小心便閃神過去,錯過了世界的盡頭。

(若世界真有盡頭,在那個天地荒茫的邊際,你想做些什麼?)

店內有盤時鐘,鐘面時標共十三,指針逆走。我們迷迷惘惘,相機照下那鐘,黑暗中綻放橘黃色的暖意。但怎能不迷惘?都說是了世界的盡頭,就算這真是如方塊般平坦的地球,往下一墜都得粉身碎骨,但若能把過去的辰光撥回,還真二話不說,縱身飛躍吧。

哪怕再過去也無明天。

週末北上,跟同袍們看了American Reunion。他們都是當兵替代役時識得的,卻在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裡,扮演了類似兄弟間精神上的支柱。也許正是因為那個當兵的時節,我們正好跨越了學生生活的結束,以及準備擁抱工作的社會化的關口,所以正如同電影裡美國高中生畢業前,不管在那之前的生活可以怎樣地光怪陸離,那些搞笑的橋段總有被迫結束的一天。然後是現實生活捲了進來。然後是家庭生活。就算怎樣努力延宕不使其發生,但打心底都知曉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所有的派對都有結束的時刻。

他們都說今晚得見超級月亮,數據甚至說了,月圓看來較之平日大上百分之十四,亮度增強百分之三十(我則好奇如何獲得這筆數據,誰又當真紀錄了每一次的月圓?)。日升月落,時光在生活的大小事件中不斷隕落,不能許願的流星,劃過去又劃過去了,切出的口子與凝成的疤,只是殘影般稍縱即逝。記得高中時代讀到,泰戈爾吟詩:「當日子完了,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將看到我的疤痕,知道我曾經受傷,也曾經痊癒。」

曾經受傷也曾經痊癒。曾經倒地也曾經站起。曾經血汗滴盡也曾經大傷元氣。然後日子過去,笑鬧悲慟都無關緊要了。

兜了一圈都走了回來的,那何嘗不是,世界的盡頭?





2012年3月30日 星期五

春眠


春天的夜晚,三月就快結束了。一叢綠油油的、不知何處飛來的雜草種子長出的嫩芽,竟然全然佔據了原先植株的地盤,霸氣地宣告新獲得的領地。正得幾日熱,我刻意不澆水,任那新生油綠的芽眼乾枯,一日一日它們失去性命,終究軟趴趴閒散地倒在花盆邊緣。我大刀闊斧,把那些沒命的都裁去,連根拔起。又隔幾日,那原先的植株就恢復了生氣。

一月中重回英格蘭考博士班口試,晃蕩了兩週,還偷閒去了巴黎一趟。重新回到英國,無論是考文垂或是倫敦,英國的天氣雖寒冷卻乾爽,呼吸會明確知道自己的肺腔醒著。我回到曾經熟悉生活的小鎮,還有朋友與同事都還在,我去,不,我回去,感到安心與熟悉。因為時差的關係,我的生活極其正常,在租來的房內十二點睡覺,八點半起床。然後我在早餐過後到達圖書館,一待便是一整天。然後傍晚,我或許是聚餐,或許是電影。然後為著逼近的口試準備著。多麼規律的理想人生。

但規律的理想人生,在口試結束後終於也回到現實來。不曉得是時差抑或溫差,一回台灣便重感冒了。或者單純是因為回到家而放鬆下來,身體內部的甲冑終於潰堤,紮紮實實鼻水咳嗽都來。巴黎或是倫敦的零下低溫與霜雪都沒能把我打倒,卻在台灣南部重感冒了,想來還真可笑。記得回程在香港轉機時,到了登機口,一輛算不得寬廣舒適的站立巴士,把所有通過的旅客都運送到達機艙位置。巴士上一股氣味,因為亞熱帶的氣溫濕悶悶地蒸騰,才發覺原來這是亞洲人慣常有的體味。我像葛奴乙嗅覺大開,怎會從未體會到此等差異?還是多久了我們已在這群體內生活運作,慣於隱藏自己的氣味,是群,沒有個體。輕蔑一點的英語說法,亞洲人是sticky rice,糯米飯,總是相黏滯,慣常一群移動,鮮少有落單的個人。於是在旅程中,因為自己單獨來去,總顯眼,我像一隻落單而警醒的獸,感官全開地在荒野大地上來去。

單獨來去的時間畢竟不多,回到台灣後不久便開學了。開學前且應著要求所託,多兼了幾門課,工作一忙,生活就荒蕪起來。在趕車通勤的空檔,常常便體力不支睡去了。我習慣搭電聯車佔據長椅兩側的座位,僅僅因為那座位巧妙地布置了小三角形一方,頭這麼一靠便也能盹入深眠。彼日上電車時跟好友簡訊,說及過往我尚願意背著如朱西甯《華太平家傳》一本厚重之書上路旅途,只為了車上轉醒之際貪讀幾頁;而如今一切從簡,上車倒頭便睡。他們有志一同回應,那是年華老去,症頭,說得年老好似一種疾病。我卻曉得那無關年紀,僅僅是夢想與現實的交換,而夢想往現實的方向退讓了幾吋。通勤的電車,開著開著,卻無法往返夢想與現實哪。

「好事多磨,細火煨燉得的。」好友rt說。在巴黎見面時,他送了我一口Le Creuset慢燉鍋(此鍋號稱99年而金剛不壞,彷彿成住壞空都能歷經,一劫)。我拖拉行李,穿過早上無人的杜樂麗花園,穿過歐洲之星的英吉利海峽的海底隧道,穿過倫敦街頭,穿過海洋,穿過大陸,終於又回到我的島。但哪曉得,一忙起來,時光都被壓縮,連煨燉的光陰都沒有。中餐晚餐的食物到底選擇不多,夢於是也只能將就,好端端養壞了胃口。望著那口還沒開封過的慢燉鍋,時光到底還能熬煮出什麼看頭。只能春眠轉醒之際,哼著著蛋堡的〈少年維持著煩惱〉,懷想著某個過去時光,曾經能夠真正專心致志地煩惱著微不足道。畢竟,彼時青春還很長,日日過得像電影裡料算辰光。

多好。

但如今,春眠不覺,一夜難曉,天色漸白,臉色枯槁,盹去睡去夢去都算不得的時辰中,怕只怕只得聞啼鳥。

多糟。




2012年1月12日 星期四

若有光


在兵荒馬亂的匆促中結束了一個學期。在期末考週學生應試間,趕工加班把考卷批閱完成。然後本週日,搭上飛機,你將返回英格蘭,去把那延宕的、未完成的博士學位做個了結。

漫長的旅途啊。更漫長的是,那簡直像是追溯荒蕪而去的絲路,在風塵掩跡裡攤展開地圖,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風起。風嘯。在風聲四起裡豎耳靜聽,倏爾,瞇眼,金黃色的大陸上浮現了虛線一般的路線,隱隱約約,隱隱約約,風裡何人發問?越洋電話裡,指導教授提點,首先總是問你怎樣對這題目產生了興趣,然後是你如何在銅牆鐵壁的語言隔閡裡,敲開一落斑駁的石頭,令時光化成沙,在什麼都緊握不住的語言文字裡,撬開巖窟,望向洞裡的黑暗,洞裡竟有光嗎?像是達芬奇的《巖窟聖母》裡,你總是這樣狐疑圖中的基督與聖母手指指向哪裡?巖窟之外堆疊的遠方,再過去的遠方,會是什麼?

彷彿若有光。

或是敦煌莫高窟,僧人途經此處,忽見金光閃耀,如現萬佛,於是在岩壁上開鑿建洞修禪,於是沙中藏經,窟中窟外都有好風景。但你知道做學問何是如此?你多想如基督或聖母伸手一指,並如僧人火眼金睛,都能見識好歹,書架上的書本於是乍現靈光,於是你期望打開移動書架如摩西分開紅海,期望打開書架便能看見那本書籍正閃閃發亮;或是僅僅翻開書頁,便能尋得你要的文章段落。不,絕非如此。更多時候,你得潛身入洞。「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你卻在翻身反覆來去依舊盹睡不去的夜裡,打開早先讀不懂的書,無人引導的路線裡,復行數十步,復行數十步,光漸漸透了進來,還未見得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便在稀疏的晨光裡中因疲憊而睡去。但日光逐漸燦爛起來,你總也睡不沉。在自己的沮喪與哀愁裡,你多希望舉起哈利波特的魔杖,lumos一咒點亮照不見的角落,反正自己的駑鈍也頂好藏身於洞窟底,莫要見人,見不得人,不足為外人道。

但這陣子你反覆聽亂彈阿翔的《把我換成你》。你不知為何,總是聽著聽著眼淚便滿盈了眼眶。年紀漸長,你只相信任何能夠撼動人心的,都具有靈魂。你聽著他唱〈戀人〉〈春天回來〉或是〈完美落地〉,你想跳躍,想翻滾,想站在雪地裡看雪花翻騰,忽然知道了,你只是在等待那一切塵埃落定,等待那漫長的旅途,穿過了無數黑夜白天的旅途,終於都來到終點。

「就讓陰暗都化了」。他唱。

而你繼續,等待光。




2011年11月17日 星期四

沾衣


轉入冬天的雨,沒來由下著,滲得房裡都帶著一股潮味,悶悶的,然後在這樣沒完沒了的冬雨中,迎來生日。

進了生日月份後,開始連續幾攤約會,有從來的朋友,也有新認得的。飯局不斷,恍恍惚惚,生日拉得好長,遂也淡了歡慶感,像夜燈下的影子。雨又下著,就更把那特殊的節慶感潮得濕濕的,稀釋得更無味了。不過想來那本就是尋常月份,尋常日子。尋常是,巴黎的朋友說,海鮮的季節開始,蛤蠣與生蠔上桌,一路迆邐到二月。於是知曉生日之外,到底還有個尋常生活。生日只是記得在若干年前的某個日子來到這世上,而快樂只是慶幸自己還安好地活著。

雖說如此,依舊抽空給自己放個週末的假,不教書,所有家教都暫停,緩緩搭著客運北上,搖著晃著,台北風雨飄搖呢。這天晚上,同當兵的同梯吃地中海菜。肉丸卻因為酸奶與輕薄襯著的薄荷嫩葉,有了不同的深度與氣味,味蕾多了新的經驗,似天啟。我們談論著在加州的朋友,談論彼此的生活與工作,餐後又駕車繞了段車河。然後是週六的牧羊人派。入店後雨便肆無忌憚地落下來了,同桌的朋友方才結束一段啞果的戀情,眼眶總與空氣同樣過度濕潤。離開時捷運站口,還是得給一個結實的擁抱,然後祝福,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照料自己。

在雨日裡獨身轉捷運來到士林,搭公車上山看康熙與路易十四特展。多慶幸因為雨大,看展的人畢竟不多,並趁著朋友還未到來的時刻先逛了主展館。上一次去故宮不算久遠,不過真正進入常態性主展館卻似好久以前了。在多出來空閒的時間裡,雖千萬人吾往矣地走看,抗衡著整個展館裡滿滿的旅行團與講解。感謝mp3 player的發明,閉鎖的世界裡得以與思緒獨處。看了乾隆的〈得佳趣〉展,小小展覽在小小空間裡,看得有時出神而微笑,如孤獨的君王孤獨地把玩自己的喜怒哀樂。冰涼光滑的瓷器哪,細究其出身,北宋還是南宋呢?官窯或私窯?且在那軟玉一般的瓷器上分辨紋路,像是繞指逡巡過柔滑肉體上的筋脈血管,褻玩,蓋章,品評,封印。

(但填補不了的慾望,像手中沙,該瀉了一地該隨風去的都不會留著的。)

周六晚才與看展的朋友回到鬧城,為了想望許久的牛排而踏遍東區,最後抬頭決定去馬路對面的總督牛排。餐廳有種老牛排館懷舊的氣氛,食物也處於早期西餐館的口味,一種連結奇妙幼年記憶的口味:昏黃燈光。彩色塑料水杯。大水壺。紅色方格桌巾。八零年代的情歌。上館子得穿上好看的衣服。在牛排館與朋友談笑,這還是他從英國返回後第一次碰面。我們交換談笑,窩在靠窗的位置上,為遠方的兩位朋友捎上明信片。我們懷念遠方的友朋們。不見面卻依舊親密想念的靈魂。

回台南前特地又與大學同學們聚了。已經逐漸成了一種習慣,每次北上總要聚首,談天說地,酒肉朵頤。這群女孩都成了女人,各自經歷變化。在我選擇的餐廳,美食當前,人生的繁文縟節遂都拋到腦後。松露燉飯與七分熟牛排,烤杏鮑菇與白酒鵝肝凍,栗子蛋糕與巧達濃湯。吃得眼神若都迷濛,疼痛便亦無足輕重。該去的也都會去啊,時間教會我們的,該來的也總會來。

只消耐心等待。

像那場連綿的冬雨,沒來由止了。人們狐疑地探出頭,踏上街,手裡或包包也還藏著傘,歡快之餘,免不了要揣測午后莫又要下起雨來。

但就算雨來了又有什麼關係呢?卅一歲,忽然想到陶淵明兩句詩:「沾衣不足惜,但使願無違」。於是知道,天色總是有光,縱使偶爾並不明亮。

卻偶爾偶爾,在那些稍縱即逝的片刻裡,伸出手,那光竟不遠,正在手心微微發亮。





2011年10月23日 星期日

薄荷


天氣轉冷,認真是秋天了。窗台的薄荷才新種下,幾天內倏忽拔高,搖曳生姿,窗口吹進來的風也就更添涼意。

不記得台灣有過這樣明確的秋。於是這秋總是令人莫名惆悵。懷想遠方的朋友,捎來的信息,都繚繞著曾熟悉氣候帶裡的氣息。那裡四季分明;雖然約莫在這時節已經準備要打開暖氣,並把日光節約時間又撥回原來的指針。再過些時日便要在傘下或窗內眼看雨水化得雪花紛飛。這頭輕薄的針織衫嫌熱,而短袖又抵禦不住輕薄的寒意。夜裡睡覺打開窗,便從窗口湧入如水涼意。估量著再過些日子,床墊又得翻面。屆時,夏天就真的結束了。

這陣子忙進忙出,大概上大學以後便也沒有這樣忙過了。由於新工作的關係,一週三天,六點早起搭火車前往嘉義教書再回來。像是定點間來回折返跑。反覆練習的耐力賽。火車上虛擲而去的光陰,一路迆邐也嵌入夢境。偶爾有些精神,還能改改作業讀讀書,但多數時候只能闔眼補眠。晚上睡眠常常不到五個小時,早起竟也不賴床,吃完早餐跳上火車,睡,醒,上課,下課,火車,睡,醒,晚上還教補習班的課,回到家總是錯過康熙的開頭。總因為又累又餓而貪嘴吃了夜宵,但吃了總也不飽,人卻越見消瘦。大抵合著時節,肉身竟也似逐漸凋零,像是每日會經過的那片從頂端逐漸澄黃灑落而去的無名樹。

在零碎的時間裡終於讀完張大春的舊作《城邦暴力團》,也意外借來並讀完佐藤春夫的《殖民地之旅》。書店幾乎抽不出時間去,偶爾假日只是昏沉沉地睡。來回在不同的時空中逡巡,我卻比什麼時候都更腳踏實地。因著年歲的關係,揮霍時間不再是個選項,並且體會到周遭人們忙碌生活的真實樣貌。又是一場朋友的婚禮,她在喜宴上華麗從天而降。又是個朋友的喜訊,他要當爸爸了,聽說躲在媽媽肚子裡的是個小女娃。還沒出生呢,大人們都笑咧了嘴,開始張羅起她的穿戴。我也打算趁著年底或明年初回英國口試時,為尚未謀面的女娃帶上簇新的衣裳。那是我給她的祝福。

反覆在這樣的天氣裡聽Ntjam Rosie的Again and Again。不知為何這首歌裡的半音搭襯極了這樣的氛圍。興許是歌詞裡seasons come and go / seconds come and go / do come back again and again and again,著魔一樣在我腦海裡黏貼著,撕不去的樂句。

像是時間。黑鍵一般的時間。輕巧鑽過指尖。以為會沒有感覺,卻明確感受到了,自薄荷葉中逡巡而過的思念,與風。劃過,滑過,嚐來怎麼都涼涼的,苦苦的。





2011年9月5日 星期一

枯榮


一眨眼即將是中秋,天色轉涼,雖然空氣底仍有一層微薄的燥熱,還見不到秋高氣爽。前週來了颱風,竟然是整個夏天唯一一個,自此天色也就這樣灰沉沉。冷氣插頭拔下,又回到只吹電風扇的日子。

在這樣的日子裡,終於把教職的事底定。真是好一番折騰。現在只剩著飛回英國,等著把年底的博士口試完成,那麼我將可以再一步往他處前去。

終於可以吁一口氣,放鬆下來。

父母親始終為了我教職工作申請未如預期順利擔憂。前去東部某校面試當天,母親說她在菩薩跟前焚香,坐了一下午。而父親嘴底不說,眼皮底下倒是什麼都看了進去,一兩次拉著我去寺廟裡拜拜禱求。這是他們能表達出來的愛意一種。這下去嘉義某校教書終算塵埃落定,終於可以讓浮躁的心情稍微冷卻。

前幾週去了趟台北,見了一起服役的弟兄們。見了小毛。也見了保全。與小毛數月不見,平常多用網路聯繫,偶爾通上電話相互打氣。在臉書或網誌上看見對方新忙著推出的試做菜色照片,味蕾未嘗,忙著先用眼睛分辨哪些食材原料,心裡頭且得估計怎樣做得。那是屬於我與她的某種親密連結。

保全亦是如此。晚飯後與保全繞著台大體育場走了數圈,張學友正在裡頭唱歌打碎別人的心房,而我們逆著那些或快或慢散步或跑步的人們,聊我們遙不可及的青春與未來。(為什麼到了這把年紀,青春與未來都同等遙不可及?)都是夜了,但台大體育場仍舊亮晃晃的。我提議繞過椰林大道走回去,而我們還記得九二一後那一年,在台大暫居就學的日子。那是我第一次讀到夏宇的詩。台北,冬,1999,我窩在永和的一個無窗小房內過日,一頁頁割開夏宇的《摩擦‧無以名狀》,爾後讀夏宇的詩也都有了那股潮濕的毛邊感。

保全問我:「出國唸書覺得值得嗎?等待值得嗎?那些孤單寂寥的日子,與自己相處的日子,都值得嗎?」我回答保全:「那個狀態倒不因為身處的環境有所改變啊,而是攻讀博士這事兒本身就是個孤單寂寥的狀態哪。」

替代役弟兄們其實也偶爾會這樣約著見個面,但是上次與Jack見面可真久了。退伍後數個月我飛往我的冥王星英格蘭,而他回到美利堅。這次又碰頭,竟然就五年過去了。五年的時光,際遇可以發生很多事,而我們也的確在各自分開的時區裡,被分割開來,有了不同的遭遇。但這次見他,他依舊奕奕神采,於是知道先前的憂心都是多餘的。有時候這樣見上一面,卻抵得過千言萬語。於是都能在談笑間乾上一杯啤酒,交換幾則男人間的心事與聰明話。眼底閃爍過的光芒,也就都能了然於心了。

(是《冰原歷險記》打趣說的嗎?男人們不談心事的。我們只會在彼此的肩頭捶上一記,像是個印記,或者許可,代表啥都瞭了。)

於是明瞭了相處相陪伴過的青春都只一晌。不是不再陪伴,而是青春從來就不再等候了。未來式不停化約為現在進行式,而閃身而去的青春,從現在式再退一些,就要陌生得像是過去完成式。像晴日入山,谿壑盤錯的茂蔭山裡,一不留意而雨就要來了。明知怎樣都躲不過了的雨,躲著藏著卻還是把自己淋得一身濕了,狼狽樣。

而終有一天我們都只能這個狼狽樣了。再老去點,再耽擱些,我們說的故事都只能從遙遠的時光調度而來。或是都調度不來了,只能任憑時光溫柔卻勤奮的流動裡,有什麼便這樣粉碎沖刷而去。

徒留春光秋色裡一季花事兀自枯榮。





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A Single Man


連日淺病,倒不得疼,唯後頸肩一穴暗地裡發痠,甚惱,如靜夜裡貓嘶,扯得心耳都躁。熱溽夏日仍撐得身子抵禦風寒。

前些日子近晚,夕陽染了一片橙紅,似分得兩半紅柚,嬌豔欲滴的色澤,卻亦令人心頭惱鬱。自幼便聽得,天色這般血紅色透亮,許是颱風近,壓得屋內人心也惶惶。於是幼時有一陣子,我迷信頂好閃避此般天色,最怕那樣日子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總像無可言說的、不祥的預感。害怕全數的人皆棄我而去,而我將與過度明豔的水彩天色一同封存在空曠的宅子裡,被時間遺忘吞沒。

像一隻孤獨的鬼。

倒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關係,教書也這樣挺不來勁兒。教室裡坐滿了學生,我認真聽講一切,他們振筆疾書,不過也就這樣了。整課堂下來,我感到萬分疲倦,同學生一般昏昏沈沈。晚上騎車回家路線上,刻意騎得慢了些,想自己給自己一些時間醒過來,像剛開瓶的紅酒,得醒上一會兒,與空氣接觸,讓新酒的異味消除,讓老酒香氣釋出。

而昨晚,一人在安靜的夏夜裡看完蔡琴在公視上的演唱會,跟著哼哼唱唱了一小時,然後我覺得,如果我可以度過這樣的一個小時,我好像可以繼續單身下去都絲毫無所謂了。

她依舊說著,請別丟失溫柔。

像是電影A Single Man,寫了生老病,及,死。成雙成對的,像蝶翅,若一者破損被死亡劫掠而去,那人要如何在那些熟悉的日常生活裡獨活?然後,若經上從未有過「那人獨居不好」,且未曾取得肋骨造配偶成雙,那人行走綱常人世可還曾會感到孤寂?他也許終於學會在那些日子裡與更多人或物事相互陪伴,在星球轉動中看43次日落,豢養有著金色毛皮的狐狸,然後學會與孤踞的玫瑰相處,並學會心碎,學會被蛇咬著了不怕疼,終於可以超脫並且,飛翔。

成為真正的,純粹的,A Single Man。

終於學會在沒有嘻笑怒罵的鏡子前,安靜為自己剃鬚。




2011年7月25日 星期一

二十七


在持續落雨的一週間再度陷入了無可名狀的沮喪。其實多數都與自身無關,只是過多的死亡與疾病,讓我感知到自己的完整存在,並何以因自己的健全幸福而感到些微愧疚不安。

例如,得閒重讀Charles Lamb的Elia系列小品文。有論者稱他為Professor of Indifference。Lamb選擇依傍城市拒絕浪漫主義的自然美學,鑿因於他親眼目睹親妹妹在晚餐桌上躁鬱症發作(彼時甚至沒有此類學名,這個疾病還沒被發明出來),手持叉子手刃他們的母親,而母親不治死亡。從此他在城市裡搬遷,領一份死薪水過日。他為照顧親妹,終生未娶,也孕育出他獨特都市美學觀點。因此這人的熱心終歸也就帶著點冷,稱不上睥睨,但小心維護著距離,像是夜裡養一盞鬼火,燐光瑩瑩。

例如,補習班為我安排幫個孩子上課。這孩子也高中了,第一次看到這孩子在課堂上,注意到他的能力很好,上課卻偶有恍神的狀況。後來他媽媽同我說,老師這孩子有亞斯伯格症。亞斯伯格症?我從有限的閱聽經驗調度來資訊:社交困難、溝通障礙、擁有固執或狹窄興趣。他總是手指在空間畫著方形。那母親說,這孩子在學校的英聽考試總是考不過,因為他聽到的資訊,總較一般人需要更多時間處理。她責備他不夠專注,並且帶著母性的不好意思微笑。那抹微笑我曾在求學的日子裡再三看到,通常是針對孩子的問題早已疲憊卻又拿不得怎樣法子的母親,她們多習慣戴上有歉意的微笑,像是都算得自己的過錯。

我看著,心疼也不忍。

再例如,一日之內,挪威極右派人士恐怖攻擊,中國動車遭雷擊故障導致二車互撞,然後睡前新聞來報,英國靈魂樂歌手Amy Winehouse陳屍北倫敦家中,年僅二十七歲。

二十七歲,西方樂譚的神秘數字,Kurt Cobain、Janis Japlin、Jimi Hendrix都死於二十七歲。現在又添了一筆Amy Winehouse。而我聽著他們的音樂(那總給我一種漂浮不確定的感受),常常思索著他們在亡逝之前的那一日,到底是怎樣的光景?他們是否一早醒來便預知了死亡,而毫不猶豫地照例過日?又或是那死亡來得如此急切,迫在眉睫乃至毫無時間反應?而他們在死亡掠攫的一剎那,看得哪樣的吉光片羽?

在翻來覆去的夜晚裡,還是開了電腦,聽著Beatles的A Day in the Life,在夜裡反覆播放,那兩行歌詞也就這樣緊密停棲著:

I read the news today oh boy.
I’d love to turn you on.





2011年7月17日 星期日

質變


我們只是在時光中逐漸發生質變,而連那樣的質變都無以名狀,甚至無法計量其好壞。

喜歡過的馬華女歌手,曾在最初的幾張專輯裡唱過一首《看海計畫》。這首歌從來不是主打,在專輯裡也被安排在不是個特別顯眼的位置,只是我幾乎可以把整首歌賦予清晰的畫面。但更重要的也許是,在那個被傷透心懷的夏天裡,我常常反覆聽這首歌,唱著「我終於也來到了,我以為到不了的地方」。

「我想會另有風光」,她唱。

語言交換的朋友回到美國去了。在雨天的週六下午,在孔廟,同他見了最後一面。他的母親也來了。我們一起走過孔廟內內外外,指認一個字又一個字。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雨水濕潤的週六午後,一群小學生聽從老師帶領,張大了眼嘻嘻笑笑經過我朋友身邊。他問我近況如何,我告知他我接到了一份新工作,而下週即將面試另份工作。而他也有個社區大學的教學工作,在兩週後的德州奧斯丁等著他。我祝他好運,旅行平安。週六晚間偷閒看完了哈利波特最後一集,十年的時光就這樣過去,而我心中的童年彷彿被劃上了句點。

在一個因為雨水而將暑氣全數褪去的時令裡,我感到格外不安。像是世界上還有什麼未完成的變動,等著開展。

我閉上眼睛,等待著。




2011年6月21日 星期二

過日


窗台上種了兩盆植株。兩盆我都說不上名字。一叢紫色的寬葉,仰立著,倒像是土壤裡發長出一朵蓮花。另一叢亦是寬葉,嫩綠色,稍有不慎忘了澆水或多餵了些水,便嬌貴地焦黃了。這幾日天氣忒熱,便在南風裡一片一片乾枯而去。

進了六月依舊是忙,忙的依舊是先前相同的事兒。不過總算過了困頓的五月,忽然之間什麼都動了起來。六月一開,便與從台中南下的朋友一同,又去踩踏了台南的旅行觀光景點一回。說踩踏不說造訪,因為端午連假,後火車站的租車行走透了也租不得一輛,於是她們搭小黃到達吳園後,我們碰頭,開始,走,頂著端午的日正當中,走。我們從吳園過民生綠園圓環,經過了台灣文學館,孔廟,拉過府中街(它竟有個給觀光客的名字喚得刺桐花巷),然後是延平郡王祠,再一路反著走,繞南女附近的眷村小巷,通達南門路回去。哪裡管得日曬與汗水?或打從心裡看成恩賜。晚上再從海安路一路繞正興街巷弄,繞入已打烊的舊市場窺得謝宅,然後民生路,我們去破屋喝酒。我們便是一路走,走過了日頭與月光。彷彿就可以這樣走著便能把整個城市踩踏過一回。

(有時想想,身為在地人,卻比觀光客不熟悉整個城市,感覺不免有些感傷。但轉念一想,對在地人而言,重要的從來是生活,不是觀光。生活的底蘊從來不是教導我們去走馬看花,而是紮實地過日子啊。)

我總在這些片段時刻想起在英國漫無目的的行走,倫敦街頭或考文垂小鎮。漫遊者。本雅明留給後世學者亟欲探究的原型,浪漫主義時期的自然遊走終於也一步步踏入了寫實主義的都市景致裡。在提早抵達而過長的夏日裡,在城市裡轉攸,拱廊街或單行道給的是一片商業林立下的個人抒情時刻。物質本身是堅硬的存在,但觀照的眼光能將存在碎裂,篩選成為柔軟的記憶。

柔軟的記憶是,好友rt捎來明信片,法國的Manet展,牡丹兩朵,輕輕倚靠著桌上,另一朵還沒打開的花苞也靜靜躺著。他說,這牡丹不吵不鬧,「好似那就是應當如此的樣子。」另個好友YL從香江捎來訊息,一艘出港的帆船,古樸金黃色帆片打開「前程萬里」四字,襯著香港的現代化背景,有種諧趣。倫敦的SC也沒少著,先前去了紐約一趟,實境秀Project Runway的布料店Mood,為我捎來購物袋一只,滿足我微小的虛榮。於是我曉得,曾經在不同城市共同生活過的人們,不曾丟失。當他們在地球上旅行,從一城移動到另一城,心頭還是惦念,誰都沒有忘記誰,誰都沒有吝嗇一句安慰,一句打氣,或一句探問。

沒有什麼是應該。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當這些年歲過去,我學會感激。也許只是一趟長途車,一晚同聚暴飲暴食同看金曲獎,然後隔日便又因為忙碌的工作各奔南北。也許只是電話一通彼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生活,聊著怎樣過日。反正年歲怎樣都算不得糟,也奢求不得長相伴。那就這樣在平實的日子中過下去。彷彿唯有那樣走著踩踏著,日子才能過去。才會過去。

好似那樣不吵不鬧,靜靜倚著,像兩朵牡丹,才是,生活原本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