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公鹿
農曆八月,若是天氣悶熱,名之「桂花蒸」;農曆十月,若是寒冬見暖,名之「小陽春」。這幾日冷天返熱,末日未到,世界便已蒸騰:早起也是霧,天色向晚亦是涼霧罩身。
冬天的早上。霧都起來了。冬晨總是這樣矛盾:空氣是乾燥的,但霧氣是潮濕的。他早起,想到高中時代也是這樣早起。每日興高采烈地去學校,到底為了什麼,到底也不為了什麼。青春當好,哪能想得這麼多?每日他去,總懷抱著愉悅的心情,腳踏車就是風火輪,筆直的馬路是青春,偶爾可以放開手,像振開一雙翅膀。他怎能忘記,國三時坐在五樓的教室裡晨考週考模擬考,遠方小禮拜堂傳來練歌的聲響,在冷清的空氣裡兀自悠揚;上了高中後,他毫不考慮,在宏大的合唱中貢獻自己的歌聲,像漣漪,也在冬晨裡晃盪而去。
那霧這樣濃厚,有時他總以為自己看見一頭公鹿,崢嶸著頭頂的角,像矮小而樹葉都落盡的樹叢,隱身在在分隔島的植株裡。遠方好似有海?或只是褪不去的夢境,來來去去如同潮汐,微小而歡快地搔弄著耳朵,如招潮蟹。他張開手掌,手心的紋路逆著窗戶篩進來的光,人生的路線圖哪,哪裡有光哪裡有陰影,都看不清。只見得,手掌正透著粉紅色的光。
他瞇起眼。他想懷抱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的體溫,他知道,是如此炙熱,總會在低溫的冬晨裡蒸騰起白色的霧氣。
他彷彿又看見,一頭公鹿瞇起眼,回望著他。
他那時還不知道,有朝一日,他會看了一部電影。電影裡頭一個少年在海上漂流,和一頭叫做理查‧帕克的孟加拉老虎。那隻老虎與男孩,在那艘可以乘載三十人的救生艇上,共同度過了很長的日子。那場漫長的漂流竟是如此的安靜。沒有人性,沒有獸性,沒有神性。在命運牽動著生活的日子裡,少年一日日刻下記號,書寫。少年說:「文字是我所能託付的一切。」
那句話多麼平凡無奇,也就逃過人們的過度引用。對他而言,那話卻像光。像是暴風雨裡,烏雲乍裂,開了一道光,就算是雷電交加,他知道,那就是神蹟。
就像是他一直深信,理查‧帕克入了叢林,其實並未立即離去。他沒有一絲懷疑,老虎隱身在樹叢裡,一直回看著少年。
以一雙如劍卻信任的眼睛。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