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3日 星期二

我讀王小波《青銅時代》



  如果中國長篇小說的典型首先來自於口述文學裡,說唱藝術家的插科打諢;王小波的《青銅時代》展現的是一則秀異於當代書寫的精彩脫口秀。藉由三則唐人傳奇,王小波借屍還魂,以精彩的離心敘事學與後設文本的技巧,各以其為經緯,織就精彩的小說說書。



  讀者在閱讀《青銅時代》時,必然會被作者不厭其煩的敘事細節,或「敘事者我」與筆記小說的對話給中斷。作者不是無意義地操弄後現代技巧;而是讓小說的敘事軸心盡可能地遠離;或用張大春在《小說稗類》中提及的,盡可能地「跑馬」。當然,現當代讀者可能嫻熟這套敘事技巧,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王小波並沒有讓這些馬脫疆。話句話說,王小波並沒有犧牲或遺棄他讀者的閱讀順暢度。這些馬跑得多野多遠,也還是如孫猴子筋斗雲翻了一百零八番,仍在作者的手掌心。《青銅時代》有趣的成就也就在於此。除了典型「欲知如何請看下回分解」的懸疑,小說家不斷介入寫作或閱讀過程,並在narrator I的敘事中也還有其懸疑。此多層敘事學的技巧當然並非僅此一家別無分號,但用來熟而不膩的,大概也僅推王小波。



  以《紅線傳》為本的「萬壽寺」是本書中最熟練,也最飽滿的故事:以失憶的narrator I為主軸,帶出故事推移的動線,另外是敘述者我與書寫間的關係。萬壽寺讀來輕鬆舒服,如春日郊遊。而以《虬髯客》寫成的「紅拂夜奔」一開端筆觸自然,但結尾卻走向莫名的惆悵:「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只能強忍著絕望活在世界上」。而以《無雙傳》譜成的「尋找無雙」,似乎在敘事語法上承接了「紅拂夜奔」的惆悵,在對於身分的轉換與存在感上多所著墨。然而不論這三則故事如何增生繁衍,narrator I的數理科身分都起了很大作用:似乎是理性的敘事,卻交雜了文學慣用的技法與母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narrator I在小說敘事中不厭其煩要挑戰的「上層」,特別值得深思。國家機器的「上層」(「領導上」、「柏克萊」、「老板」)能介入自由人民生活多少?人民應當退讓嗎?而退讓的方式祇是插科打諢?「紅拂夜奔」藉紅拂殉節的段子在在展現給讀者思考;如果連「自殺」都要涉及這樣多層面的考量,整個社會機制是過度運轉,還是其社會機制本質上就不應存在?不見自舔文革傷口的悲哀調性,王小波藉古喻今的《青銅時代》企圖以更積極開放的態度去重新探討這個也許永遠是大哉問的問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