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4日 星期三
我看《The Reader》
很長一段時間,我把「說故事」一事,認真地作為自己畢生志業之一。小說寫作乍聽很嚴肅,但我總喜歡退回去些,看待「說故事」這個人類最早的文化技藝之一。例如各國神話與民間故事。例如魏晉南北朝的筆記小說。例如兩宋的說書場。這些是我心目中理想的「說故事」的原型。作為小說技藝的開始,這些皆涵蓋了一種最初的、口傳的、來自於民間的,「聽故事者」(spectacle)與「說故事者」(storyteller)的簡單關係。然而這兩造關係,其實在原初並沒有這麼大的差異。聽者常常提供說者細節的補充,而說者也在聽者的主動參與中,找到更為充分的故事情節。這些補充,再進一步修繕完備,也就成為我們如今看到的小說原型。
這樣的關係放到電影《為愛朗讀》來看,其實特別有趣。十五歲的少年Michael與三十六歲的熟女Hanna,看似不倫的羅曼史,交雜著二次世界大戰不可抹滅的猶太人與納粹的歷史,《為愛朗讀》大可以豐厚駁雜、熱情激動。然而《為愛朗讀》的成就,也便在於絲毫不願意偉大而驚心動魄,而採用中立的持平觀點敘述。
這則簡單的故事,從一場雨開始,以陰鬱的天色作為基調。貫穿本片的主軸卻與其說是「愛」,還不如說是「慾望」。
是的,慾望。
禁忌的性場面當然不可少,以性慾作為愛的表徵再陳腔濫調不過,卻也比什麼都明確易懂。但本片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慾望」其實是一個由男女主角各自表述的字眼。情竇初開的少男,慾望是剛萌芽的身體,無止盡的性遊戲;但老經風霜的女主角,慾望在聆聽故事。劇中一幕男主角初經雲雨後回家吃飯,眼睛橫掃過餐桌上每個人的嘴唇,又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嘴唇。對他而言,嘴唇不再僅有單純的吃飯與說話這樣的基本功能,而帶有性的意味。藉由張嘴出聲的朗讀,於是與性愛過程的親吻有了連結。對女主角而言,因為不識字,身體祇是一個媒介,一個可以間接產生閱讀的工具。也因此,閱讀不是視覺的,而是藉由別人為她朗讀,是聽覺的,感官的。
劇中關於「閱讀」與「書寫」兩個主題相互圍繞。少年Mike的情愛煩惱故事,則從Hanna不告而別後開始產生變化。八年後男主角已成為就讀法律系、抑鬱寡歡的青年,一次在法庭上旁聽判決時,卻意外發現Hanna過去曾是集中營的女看守。他知道Hanna是個文盲的事實,但對於是否該出手營救,則有所掙扎。從電影中我們知道,無論是對於少年或者集中營的罪犯,都冀望以「為女主角朗讀」作為交換條件(被愛/生存);但其實作為聆聽者的女主角,才擁有主宰的權力。然而,作為權力擁有者,她的不識字成為她的一大缺陷;而恥於承認,則更令她萬劫不復。至此,權力架構被翻轉,擁有書寫與閱讀的能力,才具備真正的權力。法庭上法官要求女主角書寫自己名字,以供核對筆跡的一幕,正是最好的表徵。因為集中營的倖存者開始書寫,作者便擁有權力,企圖指控,並將這些加害者定罪。不具備書寫能力的女主角,在面對同僚的聯手串供下,仍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識字,因而無法證明自己並非寫判決書之人,並因此入罪,成為代罪羔羊。
這樣的權力關係直到若干年後,才有了另一次翻轉。男主角在離婚搬家時,意外發現舊時為女主角朗讀的書籍(荷馬的《奧德賽》,口述文學的絕佳例證),因此開始為她朗讀。他一本讀過一本,錄下一卷卷錄音帶,單向輸送至女主角處。而女主角終於能以錄音帶配合書籍,開始認字,開始獲得書寫的權力──書寫自己名字的權柄。這樣的行徑,也終於讓女主角為自己重新獲得自主的權力:她不再隸屬於「聽者/說者」或「書寫者/被定罪者」這二元權力架構下的任一方;她有了掌控自己的權力。既然獲得存在的實體,所以她最後能夠決定自己的未來與生死。
男主角對於這戀情的念茲在茲,跨越近二、三十年依舊綿綿不絕。他在自己的生活圈中,再三拒絕承認與Hanna的關係。在法庭後的課堂上,想要找人述說卻也被三番兩次打斷,因此這失敗的述說成為壓抑,而他甚至近情情怯、終究臨陣脫逃,不敢前去探望她。他年輕為她寫的情詩終究付之闕如。直至女主角過世,他啣命而去為她完成遺願,在大屠殺倖存者女兒的鼓勵與坦然下,他經由真正的懺情(confession),開始敘述、書寫、正視這段關係。一旦開始書寫,the reader也因此可以成為the writer,因為開始講述,便是開始召魂;藉由書寫,不可逆的皆可逆。
若是必須把看完《為愛朗讀》的感想精簡成四個字,便是「不偏不倚」。劇中最令人爭議的「納粹與猶太人」的議題可大可小,但導演不偏重任何一方的中立立場誠屬難能可貴。他並沒有試圖讓觀眾同情Hanna的所作所為,也沒有試圖讓觀眾同情猶太人的遭遇。反之,作者與導演藉由法律系課堂上的男主角的同學,對納粹與猶太人的遭遇提出疑問:「只因為倖存者出書並出面指證,我們因此有了庭內的六個罪犯…但是我們真正該問的是,我們為什麼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這一段話提供給觀眾真正省思的機會:唯有超越這樣正邪對立的二元層面,回歸到人性上,我們才能清楚看見,《為愛朗讀》並不僅僅是又一部試圖改寫猶太民族與納粹關係的電影,也不僅僅是另一則奇情羅曼史。《為愛朗讀》要說的,其實是老教授在法律系課堂上說的,「這無關道德對錯,只關乎合不合法,而衡量的工具,其實不是我們所使用的法律,而是時間的律法(laws of time)」。時間的律法會超越這一切,而最終會還原故事的真相。
導演舉重若輕的敘事角度,把這則故事處理得雲淡風清卻又刻骨銘心,沒有獲得奧斯卡年度最佳影片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演員方面,除了Kate Winslet溫柔又剛毅的演技之外,Ralph Fiennes內斂憂鬱的氣質也教人印象深刻。但我特別喜歡演出青少年時期的David Kross,他把初試情愛的少年浪漫,以及心碎後的抑鬱寡歡青年都詮釋得相當到位。相對於娛樂性高、取悅西方觀影者、重寫美國夢的《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為愛朗讀》的力道是強悍的溫柔,是召喚,是呼喊,是綿密的朗讀,一聲一聲。
p.s.若硬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電影中唯二沒有處理好的,恐怕是女主角與男主角第一次的性愛幾乎沒有任何理由。此外,女主角恥於承認自己不識字的原因也沒有說明,實屬可惜。
(本文原載於人籟辯論月刊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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