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4日 星期日
我看《艋舺》
終於不免俗地也看了《艋舺》。不過熱潮應該稍微過去了,所以也不算這麼一窩鋒。:p
對於《艋舺》的整體評論,便是失之過於浪漫。作為敘事者的「蚊子」,一開始就具備的外來者角色(樹林來的),對於甫加入的黑幫,他能給予的是體制外思考。當別人追求義氣,他追求意義。這樣一開始的對白,其實也就把他的外來者性格雕塑得更明確。而片中幾次失之過度抒情浪漫的時刻,都是由「蚊子」這個角色所引導而出,例如雞腿、溜溜球、櫻花、隨身聽等物件,都是這樣抒情性的象徵。只可惜這些象徵被處理得過於直白,講得太多太明,因此反而顯得有些矯情。更正確來說,蚊子這角色所被賦予的,其實是中產階級對於黑幫的想像,而非來自真正黑幫內的思考。雖說導演與編劇可能也有意識到這件事,因而很努力把這些物件與情節或動作做出正相關的連結(櫻花是想像中的父親/雞腿是對父親角色的投射想像;溜溜球最後被拿來近身搏鬥時成為武器之一;隨身聽與小凝),不過就是用力過猛,反而顯得浮誇了(尤其是櫻花意象的運用)。
這部戲的選角跟演員的演技都蠻好的。老輩演技不用說,王識賢跟Geta大、Masa大都演得極好(尤其我對於王識賢對這角色的設計與小動作,感到相當佩服);但年輕小輩幾個演員演得都恰如其份。每個角色都很分明。這點很可喜。小輩演員裡,尤其是太子幫五人相處的情形(與令人有些尷尬失笑的冷笑話),倒是很貼近現實。配樂上也有國片中少見的野心,尤其是不斷出現的主題配樂,緊扣住情節的發展,也做出不同與以往的格局。這點相當值得嘉許。
在場面調度上,幾場巷戰的拍攝手法,我覺得雖不中亦不遠矣。巷戰的獨到之處,在於好萊塢的黑幫電影少見這樣的拍法。因此,巷戰雖是亞洲及中南美洲黑幫電影特色,但的確是場面調度上最易寫難工的。本片倒把巷戰與打鬥場面處理得老老實實,沒有過多不必要的慢動作鏡頭,也堪稱規矩。不過如果一開始第一次的近身搏鬥,可以把人聲的部分抽離,只留下弦樂與打鬥場面的慢動作,也許會更具導演所欲追求的浪漫美感。
除卻設計橋段過於明顯的抒情性之外,我反倒被鏡頭裡那些不喻自明的抒情性給深深打動。例如Geta大動手打和尚、蚊子媽收到退學通知的神情,又或是Geta大老婆在喪禮上的歇斯底里,都讓我看得很揪心。我尤其喜歡片子接近結尾時,最後幾個遠景拍打麻將、殺豬、念佛等日常鏡頭,把整部片的主軸拉回《艋舺》身上。這點倒是出乎意料地好。
最後,鈕承澤演得真的好浮誇啊。聽說原本鈕承澤的角色是張世要演。真希望真是張世演出。要不,鈕承澤屢屢開玩笑說長得相像的屈中恆,可能都比鈕承澤適合啊。(嘆)當然,相較於古惑仔系列,或是近來也算相當火紅的《海角七號》,本片的整體藝術性與成就都顯得技高一籌。蠻欣喜見到台灣國片可以開始做出不同於浪漫小品的題材,也許《艋舺》的成功,真可以為國片產業注入一股新的能量也未可知?
期待國片越來越好看。真心的。
2010年1月23日 星期六
我看《New York I Love You》
記得當初聽聞紐約也要開拍我愛你故事集時,實在是興奮。也許一方面是因為沒有去過紐約,也許一方面是相信紐約充滿各種可能性的,但也許更是因為《巴黎我愛你》的成功,在很多不同層面觸動了我,因此對於紐約充滿各樣期待。
只可惜在《紐約我愛你》裡,我找不到這份期待。或是這樣的期待被落空了。也許,我不應該懷有這樣期待。
《巴黎我愛你》之所以精緻,我想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對於地點的選擇。地點的選擇,不僅僅育養了故事線的發展與延展,並且給予了這座城市的地貌(cityscape)很豐富的面向。然而,在《紐約我愛你》中,缺乏特別劃分的地域,使得紐約僅僅淪為背景。除了中國城的橋段特別展現出地域性之外,不同段的故事裡,每個角色或多或少都表達出喜歡紐約的什麼,但影像上卻沒有到達這樣的高度,也因此削弱了故事的強度。
原本在電影一開始的計程車相遇,我覺得是可以發展成很完整的故事的,尤其是在這座城市裡的可能性,機巧的、偶然的;但可惜就只是精彩的開場,後面則顯得後繼無力。亦不同於《巴黎我愛你》的,《紐約我愛你》的分段顯則均勻,因此幾乎稱不上哪一段特別喜歡或特別厭惡的。故事比較完整的反而是高中處男的畢業舞會,以及最後一段的老夫妻,這兩段的影像與故事相輔相成,運鏡簡單直朗。另外拍得很美的是退休的歌劇女伶回到紐約,影像充滿詩意,演員功力很到位,但可惜故事顯得有些過於撲朔迷離。Maggie Q與舒淇反而是毫無期待之餘的驚喜,兩人都演得恰如其份,不慍不火。此外,Bradley Cooper與Drea De Matteo,以及Orlando Bloom與Christina Ricci那兩段,反而最符合這樣浮生掠影的紐約。
繼《紐約我愛你》之後,緊接而上的將是《上海我愛你》。聽說製作人亦有打算把觸角延伸到里約以及耶路撒冷。很好奇怎麼錯過了倫敦?更好奇台灣導演們如果打算拍一部城市之愛的題材,真不曉得會有哪些導演入列?又將開拍哪些不同的故事?
2009年3月4日 星期三
我看《The Reader》
很長一段時間,我把「說故事」一事,認真地作為自己畢生志業之一。小說寫作乍聽很嚴肅,但我總喜歡退回去些,看待「說故事」這個人類最早的文化技藝之一。例如各國神話與民間故事。例如魏晉南北朝的筆記小說。例如兩宋的說書場。這些是我心目中理想的「說故事」的原型。作為小說技藝的開始,這些皆涵蓋了一種最初的、口傳的、來自於民間的,「聽故事者」(spectacle)與「說故事者」(storyteller)的簡單關係。然而這兩造關係,其實在原初並沒有這麼大的差異。聽者常常提供說者細節的補充,而說者也在聽者的主動參與中,找到更為充分的故事情節。這些補充,再進一步修繕完備,也就成為我們如今看到的小說原型。
這樣的關係放到電影《為愛朗讀》來看,其實特別有趣。十五歲的少年Michael與三十六歲的熟女Hanna,看似不倫的羅曼史,交雜著二次世界大戰不可抹滅的猶太人與納粹的歷史,《為愛朗讀》大可以豐厚駁雜、熱情激動。然而《為愛朗讀》的成就,也便在於絲毫不願意偉大而驚心動魄,而採用中立的持平觀點敘述。
這則簡單的故事,從一場雨開始,以陰鬱的天色作為基調。貫穿本片的主軸卻與其說是「愛」,還不如說是「慾望」。
是的,慾望。
禁忌的性場面當然不可少,以性慾作為愛的表徵再陳腔濫調不過,卻也比什麼都明確易懂。但本片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慾望」其實是一個由男女主角各自表述的字眼。情竇初開的少男,慾望是剛萌芽的身體,無止盡的性遊戲;但老經風霜的女主角,慾望在聆聽故事。劇中一幕男主角初經雲雨後回家吃飯,眼睛橫掃過餐桌上每個人的嘴唇,又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嘴唇。對他而言,嘴唇不再僅有單純的吃飯與說話這樣的基本功能,而帶有性的意味。藉由張嘴出聲的朗讀,於是與性愛過程的親吻有了連結。對女主角而言,因為不識字,身體祇是一個媒介,一個可以間接產生閱讀的工具。也因此,閱讀不是視覺的,而是藉由別人為她朗讀,是聽覺的,感官的。
劇中關於「閱讀」與「書寫」兩個主題相互圍繞。少年Mike的情愛煩惱故事,則從Hanna不告而別後開始產生變化。八年後男主角已成為就讀法律系、抑鬱寡歡的青年,一次在法庭上旁聽判決時,卻意外發現Hanna過去曾是集中營的女看守。他知道Hanna是個文盲的事實,但對於是否該出手營救,則有所掙扎。從電影中我們知道,無論是對於少年或者集中營的罪犯,都冀望以「為女主角朗讀」作為交換條件(被愛/生存);但其實作為聆聽者的女主角,才擁有主宰的權力。然而,作為權力擁有者,她的不識字成為她的一大缺陷;而恥於承認,則更令她萬劫不復。至此,權力架構被翻轉,擁有書寫與閱讀的能力,才具備真正的權力。法庭上法官要求女主角書寫自己名字,以供核對筆跡的一幕,正是最好的表徵。因為集中營的倖存者開始書寫,作者便擁有權力,企圖指控,並將這些加害者定罪。不具備書寫能力的女主角,在面對同僚的聯手串供下,仍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識字,因而無法證明自己並非寫判決書之人,並因此入罪,成為代罪羔羊。
這樣的權力關係直到若干年後,才有了另一次翻轉。男主角在離婚搬家時,意外發現舊時為女主角朗讀的書籍(荷馬的《奧德賽》,口述文學的絕佳例證),因此開始為她朗讀。他一本讀過一本,錄下一卷卷錄音帶,單向輸送至女主角處。而女主角終於能以錄音帶配合書籍,開始認字,開始獲得書寫的權力──書寫自己名字的權柄。這樣的行徑,也終於讓女主角為自己重新獲得自主的權力:她不再隸屬於「聽者/說者」或「書寫者/被定罪者」這二元權力架構下的任一方;她有了掌控自己的權力。既然獲得存在的實體,所以她最後能夠決定自己的未來與生死。
男主角對於這戀情的念茲在茲,跨越近二、三十年依舊綿綿不絕。他在自己的生活圈中,再三拒絕承認與Hanna的關係。在法庭後的課堂上,想要找人述說卻也被三番兩次打斷,因此這失敗的述說成為壓抑,而他甚至近情情怯、終究臨陣脫逃,不敢前去探望她。他年輕為她寫的情詩終究付之闕如。直至女主角過世,他啣命而去為她完成遺願,在大屠殺倖存者女兒的鼓勵與坦然下,他經由真正的懺情(confession),開始敘述、書寫、正視這段關係。一旦開始書寫,the reader也因此可以成為the writer,因為開始講述,便是開始召魂;藉由書寫,不可逆的皆可逆。
若是必須把看完《為愛朗讀》的感想精簡成四個字,便是「不偏不倚」。劇中最令人爭議的「納粹與猶太人」的議題可大可小,但導演不偏重任何一方的中立立場誠屬難能可貴。他並沒有試圖讓觀眾同情Hanna的所作所為,也沒有試圖讓觀眾同情猶太人的遭遇。反之,作者與導演藉由法律系課堂上的男主角的同學,對納粹與猶太人的遭遇提出疑問:「只因為倖存者出書並出面指證,我們因此有了庭內的六個罪犯…但是我們真正該問的是,我們為什麼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這一段話提供給觀眾真正省思的機會:唯有超越這樣正邪對立的二元層面,回歸到人性上,我們才能清楚看見,《為愛朗讀》並不僅僅是又一部試圖改寫猶太民族與納粹關係的電影,也不僅僅是另一則奇情羅曼史。《為愛朗讀》要說的,其實是老教授在法律系課堂上說的,「這無關道德對錯,只關乎合不合法,而衡量的工具,其實不是我們所使用的法律,而是時間的律法(laws of time)」。時間的律法會超越這一切,而最終會還原故事的真相。
導演舉重若輕的敘事角度,把這則故事處理得雲淡風清卻又刻骨銘心,沒有獲得奧斯卡年度最佳影片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演員方面,除了Kate Winslet溫柔又剛毅的演技之外,Ralph Fiennes內斂憂鬱的氣質也教人印象深刻。但我特別喜歡演出青少年時期的David Kross,他把初試情愛的少年浪漫,以及心碎後的抑鬱寡歡青年都詮釋得相當到位。相對於娛樂性高、取悅西方觀影者、重寫美國夢的《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為愛朗讀》的力道是強悍的溫柔,是召喚,是呼喊,是綿密的朗讀,一聲一聲。
p.s.若硬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電影中唯二沒有處理好的,恐怕是女主角與男主角第一次的性愛幾乎沒有任何理由。此外,女主角恥於承認自己不識字的原因也沒有說明,實屬可惜。
(本文原載於人籟辯論月刊四月號。)
2008年10月9日 星期四
我看《Lars and the Real Girl》
世紀末延續的主題,是孤獨。我們總是談著孤獨。不著邊際地談著,像是一種邀請,一種強求的安慰,或是一種,情感依存。
於是看《Lars and the Real Girl》會會心一笑,也會有些哀愁與感傷:主角Lars因為母親難產過世,長期處於父親對母親的哀悼與懷念之中,他成長以來缺乏與他人的互動。於是他離群索居,雖然他依舊善良有禮。他只是習慣孤獨,他只是害怕擁抱,他只是恐懼任何形式的親密。他如此豐沛的愛給了一具充氣娃娃(天哪那運送充氣娃娃的木箱看起來好神似棺材,而她甚至有個名字Bianca),作為他接觸人群的準備。因為Bianca,他開始進入朋友的聚會,他開始認知到作為個人,群體是某種生活必須;他隔著Bianca感知世界。Bianca是他呼吸的薄膜,是他情感需求的工具。
而他與Bianca終究就像世間尋常人,有走完的一天。
關於劇情的細節我不再多說。只是要習慣孤獨,就像踩著單輪車,平衡感得很好。自己是力的支點,與他人的互動是力矩。我還沒絕望到幻覺產生的地步,只是赫然發現自己醒來可以待在屋裡一整天,最遠距離只是去前院把垃圾箱拖回來時,我也許並非如此不解,Lars習以為常的孤獨。
在Lars那個懼怕他人的車庫裡,他有著自己的床,自己的車、工作,以及信仰。也許孤單終非離奇,亦非新鮮事。可不是?且聽造物也在《創世紀》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這是一段愛與孤獨的故事。是冰天雪地的小鎮之冬,但春天終究會來。結冰的湖水會解凍,而Bianca終究會走。我們的孤獨,也許會有暫且劃下句點的一天。
湖邊的乾枯林子裡,Lars有個從小就擁有的樹屋。他把Bianca穿戴整齊,斜躺在地上。他自己躺在樹屋上,高聲唱著L-O-V-E,就算如此荒腔走板,就算如此突梯滑稽。L is for the way you look at me. O is for the only one I see. V is very, very extraordinary. E is even more than anyone that you adore。唱著聽著,我從不曉得這首歌這麼絕望、這麼無助地發散著,愛的索求與信息。
2008年10月6日 星期一
我看《練習曲》
夏日大豔紅,扶桑花。玉米田。白鷺鷥。木麻黃。海景。地貌。風。雲。日光。夜。環繞著,島。
Island Etude,英文片名。敘事線再簡單不過,年輕人畢業前的單車環島之旅。他背著吉他上路,公路。沒有譜完的曲,他說,音樂對於他是視覺的。因為聽不見,因為講的障礙,他看。無限往前延長的路。再走再騎。晴,雨。簡易的裝備,額外的負擔。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為什麼堅持帶著吉他上路。練習什麼?指法與和絃,或是,再不撥弄就過去的青春。
練習曲也正因為練習,所以充滿可能性。陌生人的餽贈,善意,分享;更重要的是,陌生人的故事,與陪伴。慈悲或慷慨,因為旅行的孤獨而感受倍增。交換著也許一則鄉野奇譚,一則年幼的情事,一則悲傷的說法,或一則祝福,以一段放逐自己的流浪。那就繼續騎去。往前。往前。往前。
從哪裡出發,就回到那裡。
《練習曲》特別有趣的地方,便在於電影的開端並非第一天;從旅行之間切入的起點,讓觀眾更注意到旅行的本質。「如果現在不做,以後就永遠不會做了」,這樣活在當下,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青春勇氣。那是我們都曾經追想過的青春,而青春總是在我們還來不及意識到前便被揮霍殆盡。兜回來的旅程起點,其實只是譜一首未完的,青春練習曲。吉他絃斷了又何妨?輪胎破了也無謂,因為旅行還是會持續。
時光渺渺,路途遙遙,而我們還在旅途上。
2008年9月22日 星期一
我看《Sex and the City: the Movie》
從來都不是SATC的粉絲,甚至無法耐著性子看完一集。也許是過多的流行資訊衝擊,也許是過多的小情小愛,也許就只是我沒有把紐約城奉為無限上綱的,「愛與品牌」之都。我不在意Carrie最後選擇了the Russian或是Mr Big,我不在意Miranda住在Manhattan或是Brooklyn,我不在意Charlotte是否領養了孩子,我也不在意Samantha是否終於能在愛與性之間取得平衡。
也許,我只是不在意慾望橫流的城市。
那麼,我在意什麼?我為什麼終究還是看了這部電影?
也許只是預告片裡那個一閃而過的india.arie。我的騷靈女伶翻唱,The Heart of the Matter。我簡直愛不釋手的,2006年專輯,《Testimony:Vol 1, Life & Relationship》。鋼琴鍵聲下,我反覆跟著她唱:But I think it’s about Forgiveness, Forgiveness, even if, even if you don’t love me anymore.
那多像是天啟,我們生活與關係的見證,直擊事物的核心,終究是有關「諒解」。
對不起當Carrie與Mr Big分手或再度重聚我怎樣都說不上感動。揚長而去的禮車與一地的玫瑰花瓣,碾過的是兩個人的心碎。我毋寧是,誠實面對自己的Steve與Miranda,日常瑣事之餘選擇開誠佈公與分居,然後抱歉,然後疼痛,然後思念,然後回憶,然後沙盤推演,然後布魯克林大橋中點,如果我們在遵守的時刻到達我們就遺棄過去,往前而去;甚至不用再說原諒了。就向前奔跑而去,擁抱親吻。
做那些愛人該做的事。
於是仍舊是童話般結局,王子與公主,以及公主的好友們。(甚至多麼明顯昭告:Cinderella故事集與最後試衣間的以鞋定情。)畢竟新世紀孤獨寂寞的都市男女,哪裡還禁得起一次甜美幻覺的幻滅?那就還是去,以愛為名,戲院裡外都還是需要承諾,需要相信,並且,需要勇氣。
慾望橫流的城市裡,繼續以友誼為盾,舉杯致意。接應不暇的愛與品牌,正迎面而來。
2008年5月5日 星期一
我看《Atonement》
打從來英國開始,逛了幾次書店,《Atonement》一直高居榜首不下。年前改編了電影,百轉千迴後也終於看到了。有些人開玩笑劇情是瓊瑤阿姨或是花系列的增生與衍異,其實不為過,並且也為我們點出《Atonement》一片最扣人心弦之處:melodrama。
是的,melodrama。電影情節並不新鮮,甚至有些陳腔濫調地放在姊妹對一個男人的愛與性的嫉妒上。Envy。我們當然忘不了聖經裡七宗罪,嫉羨係其一。妹妹Briony對於姊姊Cecilia能夠擁有的愛,產生巨大的嫉恨。於是藉由狀況未明的一場性愛/性侵疑雲,不惜誣陷姊姊的愛戀對象(「反正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的」幽微心態),斷送姊姊的幸福與愛戀對象的前途。這茶壺裡的風暴席捲而來,文字語言操控的魔法,定罪容易贖罪難。Briony的第一部戲劇作品便是審判(trial)。等到終究釐清了自己的情緒,Briony用的是一生贖罪。
但贖罪何其容易?文字以重複的方式一再肯定與召喚,定罪的證詞(Yes I saw him. I saw him. I saw him with my very eyes.),以及救贖的召喚(Come back to me. Come back. Come back to me.)。愛的信任定不了罪,善意的悔恨也救贖不了誰的靈魂。茶壺的風暴格局未免太小,於是生離死別擺放在世界大戰的框架下也便顯得分外張力十足。愛與死,文字的魔法是能藉由虛構,把事件重新塑造,填補空隙。於是Briony終於寫出Atonement,希望挽回的是,戀人該有的公平與正義,以及該共有的歡快時光。但都不可得了。於是時光倒退,像是前往地府索妻Eurydice亡魂的Orpheus,非得走上這麼一遭,也得親手領回。
但想要得到救贖便是不能回頭張望。回頭張望的結果,只得化身結晶的鹽柱,或永遠失去。於是Briony最終必須逐漸喪失文字與記憶,一如她言,作者賴以維生的兩樣工具。她甚至再也無法前往地府索求安魂鎮魄的片刻,於是用書寫贖罪。她說I gave them happiness。但她可以其實更為精準:I returned happiness to them。懺悔也贖不回的、無法歸還的幸福。
Atonement一片演員到位,配樂也恰到好處。打字機的按鍵聲響作為贖罪與定罪的主題也運用得宜。心中看完忽生一感嘆:能把這樣通俗劇一般的題材處理得宏大且精準也算少見。只是如果我們的人生從來都不比通俗劇簡單,我們為何如此需要通俗劇的陪伴?
2008年5月4日 星期日
我看《Enchanted》
我們已經不相信童話故事了。何其幸運。我們以為我們不再好傻好天真。為什麼還要相信呢?如果我們都已經受過傷。打滾過的現實把我們教育得更彬彬有禮,冷靜理性思考著每種可能性,並且施加最無害的保護。但那會不會其實也是另一種,好傻好天真?
童話故事顛覆已經蔚為風潮,史瑞克系列大刀闊斧砍出一條新路。好在毋須再走迪士尼早先令人惱怒的刪減(softening)童話風格,史瑞克對童話的文化諷擬(cultural parody)細節正確誠懇,也毫不落俗套。《Enchanted》試圖也走這條路線,把童話故事人物送到紐約大都會,進行震撼教育。不識大都會險惡的王子公主,再也不能無邪天真。公主認識了為人實際毫不浪漫的男主角,認識了憤怒以及悲傷,並且試圖遺忘。男主角則是重新相信浪漫的情節。所以,理所當然,又是童話般的結局。
童話故事還是有童話故事的架構,現實畢竟是現實,彼此交錯只顯得唐突可笑。縱使中央公園的歌舞場景依舊華麗,縱使那些巧合還是令人擰一下心地令人期待,縱使特效還是很好看,只是對不起,我終究是不相信那些童話般天真美好的情節。我的浪漫實在不存在這一面。我只是看到公主的不合時宜,我只是看到男主角女朋友的成全,我只是看到王子被背叛,我只是看到壞皇后潦草的結局下場。我只是看到結構鬆散的,套用Mika的專輯名稱,Life in Cartoon Motion。
飾演男主角女朋友的女演員,先前也出演過Rent。相對於Enchanted,Rent比較接近我們真實人生的,浪漫。那些心碎與疾病,暴力與安慰,刻薄與體貼,生與死,背叛與起死回生的吻與愛,Rent才是真實的王子與公主(或王子與王子及公主與公主)該有的,童話故事現代詮釋。
2008年4月20日 星期日
我看《My Blueberry Nights》
《我的藍莓夜》,是藍莓的味覺:不是太膩人的甜,也不是太咬舌的酸。它恰恰讓我們看見,《2046》作為王家衛敘事本體的終結,以及他如何努力開啟新的一章。
論者有云,王家衛的第一部英語長片,顯然不如華語片的格局,有些使不上力。但《我的藍莓夜》回到簡單的敘事線,毫不勉強,也容易理解。換了語言拍攝的策略,《我的藍莓夜》看得出王家衛到底是克服了《花樣年華》與《2046》一體的本事與後話,得以擺脫他原有的框架,重新學習敘事的開端。
然而,《我的藍莓夜》並沒有如此迥異於王家衛其他的電影。心碎與孤單的母題仍然纏繞,旅行敘事的手法依舊,唯一的不同處是王家衛不再隱晦。三段爽利的故事,孤單也不再僅是愛情的糾結,晉升到些微不同的層次:可能是不再存有的留戀,也許是不肯被擊倒的親情,或者是單純的需要陪伴。城市裡常見的故事。
我特別喜歡女主角名字的幾次轉換。原名Elizabeth可以被簡寫成Liz/Lizzie,也可以簡寫成Beth。簡寫的化名,象徵了不完整或嶄新的identity。失落的名字,唯有回到紐約的小咖啡館才能被叫喚而完整。Norah Jones的演技也顯得不矯情,恰如其份地把故事角色交代清楚。那一張張的明信片,是她尋求陪伴的信號。
這部片的另一個成就在於,所有的演員都好收斂,連淚水與吻都這樣淡,連心碎與喜悅都這樣不著痕跡。我喜歡Jude Law飾演的Jeremy用吻拭去了Elizabeth嘴角的冰淇淋。我也喜歡Rachel Weisz飾演的Sue Lynne講述與Arnie的好幾年婚姻,就這樣寥寥數語帶過去了,極悲傷時的淚水緩緩滑落。
也許這部片毫不偉大,甚至有些老調重彈。但我們別忘了Norah Jones一再纏繞的歌聲這樣告訴我們:I don't know how to begin/'Cause the story has been told before。我不知如何啟齒,因為這個故事早被說過。
像是廣口罐裡的鑰匙,一把一把。This is just another story for the broken-hearted.
2008年3月2日 星期日
我看《Once》
解凍的櫻桃可樂,星期天的傍晚,芥末魚肉炒飯,吉他一把與故障的吸塵器。那是Once的開端。他們說,耽美自溺,像是加長版的音樂錄影帶,鬆散沒有結構。但親愛的,那多麼印證了這是僅只一次的人生,都只是曾經。
Once。
街頭賣唱的男子,與街頭賣雜誌的女子,夜晚唱著自己的歌,他們結識。然後拖拉修理故障的吸塵器,展示用的鋼琴,午餐時間慷慨出借的練習。沒有章法但他們和聲唱著,像是熟悉的兩把樂器相互摩擦。不是悲哀但動人地唱著,轉身離開的愛情,或是過早的懷孕與婚姻。公車上、琴房、電力不足的CD隨身聽、大街上她一直走著,穿著睡衣,唱著If You Want Me, Satisfy Me。
那都是他們無法言說的故事。僅此一次,美好或悲哀,深刻地就像不曾發生。
他們甚至沒有名字。無法叫喚。一次。就這麼一次。
甚至短暫到比萍水相逢更絢爛的,安靜的力量,彼此陪伴。
我喜歡片尾他們就這樣錯過不再遇見。我喜歡他們就這樣轉身離開,坦然地像是確信雖然僅此一次的短暫陪伴,卻也足夠。我喜歡他在前往搭機時,對自己燦爛微笑。我喜歡她在彈奏鋼琴時,忽然停了指法,望向窗外,夕陽又紅,公車緩緩到站。
像是童話故事的開端,Once Upon a Time,噢不,不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是現下我們還在等待的,寂寞時的陪伴。美好得無需肉體接觸,無需說法,無需情節,只是發生了。
而我們都還在等待,充滿各式可能性的結尾。
2008年2月14日 星期四
我看《I am Legend》
題材很美好,但被拍得失之淺薄的電影。
自工業革命以來,隨著科技的進步與一再翻新,人類對於末日的恐懼便逐漸增溫。尤其到了近代,對於末日的書寫已經成為熱門題材。《我是傳奇》也趕搭這班末日列車,向人類滅亡啟程。
倒數計時開始,疾病與療癒蔓枝纏生,片頭醫師治療成功癌症的良方,到底是引發這波病毒反攻的主因。與主角共生的,除了躲在暗處的夜魔與血液中的抗體之外,便是揮之不去的妻女回憶。總是在鐘響前一刻醒來,生理時間的定格也好,無法回溯的記憶鐘面刻度也罷,《我是傳奇》的主角Robert沒有太多傳奇色彩,倒是十足展現他的平凡人一面。尤其是寵物護主受傷、主角不得不親手處決她(那是隻母狗,叫做Samantha)的一幕,簡單真摯誠意動人。
片中幾個文化指涉也特別有趣。一來是主角獲救,太久未與真人相處,社交能力減弱,竟僅能以史瑞克的台詞來敘述內心的世界。另一個就是片中不停反覆出現的曲子,是黑人歌手Bob Marley的專輯《Legend》,除了主角的女兒叫做Marley之外,引述Bob Marley的How can I light up the darkness也成為本片的迴旋主題。
正邪不兩立,光明與黑暗的不共生,《我是傳奇》特別可以視為「後九一一」(post-911)的大眾文本之一。因為地標雙子星大廈已經不在(absent),紐約的天景不再,回到平面ground zero,文明壞毀重建的原點。壞毀衝擊的紐約,在好萊塢文化裡永遠都是文明的終結。九一一的災後影響內化成為紐約人揮之不去的夢魘。文明與原始交錯的時代廣場,野獸橫行,文明成為無用的裝飾,但主角仍執念I can still fix this。說穿了,那是Bob Marley的One Love,足以獲得壓倒性勝利的普世之愛,也是美國夢底層最深藏的根基。
於是文明毀棄的美國夢,最後到底何去何從?當然是遠離文明的中南部。有趣的是,Cormac McCarthy末世之書傑作的《The Road》也是往南走的旅程。南方的故土最終還是象徵了樂園與救贖之所在。當然更別說,由Anna的母者形象所傳遞的生育延續之火。也因之,《我是傳奇》即便縱深不足、失之淺薄,卻是美國夢最需要被反覆傳遞複寫增生的文本。因為也許世界唯剩一人,還可以仰仗這共同的美國夢,填填肚子、煨煨暖。
2007年11月8日 星期四
我看《Hairspray》
從海報掛出來,我就決定要衝了。這是在學校電影播放第一次觀影的經驗。跟中央的107電影院比起來,少了一些藝術片,但多了些商業片選擇。如果107是個可愛的老電影院環境,Warwick的電影播放場地雖是課室,但卻是天殺的高級視聽設備,完全不輸正式電影院。
本片作為校園歌舞片/美夢成真片的雙體合一,加上對女性身體的認知、黑白種族的融合,本片有它的企圖與議題,但是就像Dancer in the Dark中說的,In a musical, nothing dreadful ever happens。而且還好是音樂劇,在歌舞場面歡樂氣氛盛大包裝下,什麼嚴肅議題都可以被軟化,像是霧狀的髮膠,噴向觀影大眾,還有人工添加的甜香味。
本片演員實在大牌雲集,先不說來自High School Musical的Zac Efron,還有最近很少作品不多的Michelle Pfeiffer,everyone’s big mama Queen Latifah,最重要的就是扮胖女媽媽妝的John Travolta!天啊全身塞滿那樣的extra pounds,John Travolta still dances fiercely!
此外本片背景由於架構在60年代,所以服裝造型都華麗花俏到炫目奪人的地步。但最主要是60年代的流行音樂元素都全部具備:從Swing到Rock,從Big Band到Gospel,從Ballad到Soul,當然還有充滿Broadway風格的大合唱。一切都好色彩斑斕繽紛,像是那些明眸皓齒主角穿梭的舊廣告。
是的,歡愉地懷舊,無可救藥的節慶氣氛。我們偶爾是如此需要,Good Old Times的燦爛。直率簡單明瞭的歌舞片,當然只要歌舞好看,觀眾得到娛樂,雖然劇情稍微貧血,I got rhythm,I got music, I got Musical, who can ask for anything more?
2007年11月4日 星期日
我看《The Dead Girl》
之前在補習班工作,一直沒有時間可以靜下心來看電影。來英國之後陸續看《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今天看了《The Dead Girl》。《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不錯,但沒有太多感受,中規中矩看完。但今天看了《The Dead Girl》,算是今年除了《Little Miss Sunshine》之外,看過最棒的電影,也因此感受很多。
本片共分五段,分別是The Stranger, The Sister, The Wife, The Mother, The Dead Girl。這些看似無關的細節,其實互相連結。當然論者已談過顯而易見的意象,以及象徵女人權力的部分;但令我更為著迷的,其實是在其中隱含的暴力(implicit violence)與母性角色(motherhood)。本片一開始從陌生人(the stranger)發現無名女屍(the dead girl)開始,就帶出母性與暴力的潛主題。更精準來看,片中的暴力都是母性的延伸與變形。在The Stranger中,以言語暴力霸凌親生女兒的母親,終導致女兒在性愛時的扭曲與不自然;在The Sister中,不願放棄失蹤女兒的母親,造成另個女兒的憂鬱與社交失調;在The Wife中,母性成為縱容丈夫外出獵殺落單女子,參與丈夫結成共犯結構;在The Mother中,母親的大意與忽視造成繼父對女兒的強暴;在The Dead Girl,愛女心切的母親卻造成自己的死亡。
我喜歡這些片段的隱密連結,不需要大聲疾呼的劇情,卻以陌生女子之死,帶出人間浮世繪。當然觀眾可以說,這些女子在歷經這一切後,重新獲得某些力量;但與其說本片試圖帶來任何正面力量,我覺得本片試圖展現正是「暴力」的母題,尤其是施加在女性身上的暴力。更有趣的,這些暴力不完全是男性造成的。女性對女性的非身體暴力,氣力之大令人更感驚駭。女主角希冀看到的「some places where there’s trees and sky, and you can breathe the fucking air」,卻成為最後眼瞳裡的視覺記憶。
當然也不能不提那首令人心碎的主題曲。那是The Dead Girl的媽媽為孫女洗澡時吟唱安撫情緒的,她清唱: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她們多想祈求,甚至是請求了,好聲好氣問著,只是冀望從來所愛未曾被帶走、被剝奪、被強取豪奪。因為那些超越自身所能控制的離開或傷害,都是暴力的形式。
而後我們才發現,暴力的終極形式並非死亡。也許「繼續生活著」這事兒本身,就隱藏著密集微小的暴力。
2007年3月6日 星期二
我看《The Queen》
這部以虛實交錯拍攝的《女王》,影片風格綜合新聞寫實片段,以及擬新聞片段,搭配著虛構線,試圖重建自英相布萊爾上任來,英女王的私人生活。最成功的地方我想莫過於,飾演女王的海倫米蘭,如何把女王詮釋得相當自然。若不是有幾個片段提醒,觀眾真要誤以為這是女王本人親自出演了。尤其是片頭開始不久,女演員一個側頭,忽把投向遠方的眼光收斂,重新投射向鏡頭,多像多像,仍在位上的英女王。
本片成功的地方,也就在於如何剪貼女王內心交錯,面對兩股相對勢力的衝擊與拉鋸:保守/開放、舊制/現代化、皇室/人民、女王/母性的一面。尤其是,英女王的母親、婆婆、女兒、人妻幾項普通身份到底是,凡人。激化女王「現代化」的立場,無疑是工黨的勝選、布萊爾的就任、以及黛妃之死。因此影片集中在這些片段的連綴。從極為守舊保守立場的場域出走,女王終究還是要面對人民。不管是天賦王權或是民主機制投票,《女王》本片都讓皇室生活低調神秘的女王,多了一些人味。
本片中最令人屏氣凝神以對的,應該就是女王與公鹿的面對面,如夢似幻的邂逅。女王坐在溪旁的岩石上,正要放聲大哭,但轉頭看見傳說的鹿卻出現。然後獵槍聲響起,女王急忙驅走的公鹿,卻在另一個獵場遭獵捕。這一幕也許正是女王與黛妃之間關係的縮影。尤其後來女王還特地前往,探看那匹被獵殺取下頭顱的鹿,也預告女王放軟身段的行徑。
令人很感動的預告片,也就在於女王親切詢問小女孩,是否要把花遞過去向黛妃致意;但小女孩童聲童語拒絕了,並表示花是要向女王致意的。那一幕女王的神情極細膩。而後她走過人群,那些民眾開始微蹲向女王致意,也令人動容。也許誠如布萊爾所說,女王並非毫無人性,只是那個位置上的禮教,令她不得不如此。
我極喜歡本片從很生活化的女王開始,也結束在女王與布萊爾的花園漫步。輔以相當對味的英式英文笑點,並沒有浪費這麼可愛的點與資料蒐集。也許女王就像普羅米修斯;也許這一部影片,原來是the Queen Unbound。
2007年2月13日 星期二
我看《Little Miss Sunshine》
真正的〈旅行之家〉到來了。
幾年前謝曉虹的〈旅行之家〉告訴我們一則雲淡風輕但家庭功能失調的奇幻故事;無獨有偶,後來許正平也在〈假期生活〉中,把一家四口送上旅行的道路。《Little Miss Sunshine》亦復如此:銷售人生成功策略課程的繼父、愛吸煙的母親、同性戀且自殺失敗的舅舅、反體制不屑使用語言的兒子、身材不好但幻想自己可以奪得選美冠軍的繼女,外加一個嗑藥的爺爺。以繼女決定參加兒童選美開始,這戶家庭功能失調的怪胎家族,這次走得是公路電影路線。公路電影路線繁多,《Little Miss Sunshine》的旅行之家,現實感傷兼具黑色幽默。
全片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大概莫過於繼父的經典台詞:There are two kinds of people in this world, winners and losers。實際上,這家子所有的人都是losers,從一而終的血統命脈。Dwayne重新開口說話時,他忍不住大喊:Divorce?Bankruptcy?Suicide?You guys are fucking losers!但《Little Miss Sunshine》的好看之處除了語言的俏皮之外,在於情節的唐突滑稽又如此貼近現實。《Little Miss Sunshine》好看之處便在於,本片完全不想討好觀眾,完全不怕揭露傷口或弱點。就像Olive臨上台才藝表演之際,繼父與兒子試圖阻止「You’re the mom; you’re supposed to protect her」,但母親卻制止了「Olive is who she is/let Olive be Olive」。那是一家子的人生,旁人無從干涉起,也無法負責的人生。更重要的也許就是舅舅跟Dwayne評論普魯斯特那段話:
Yeah. French writer. Total loser. Never had a real job. Unrequited love affairs. Gay. Spent 20 years writing a book almost no one reads. But he's also probably the greatest writer since Shakespeare. Anyway, he uh... he gets down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he looks back and decides that all those years he suffered, Those were the best years of his life, 'cause they made him who he was. All those years he was happy? You know, total waste. Didn't learn a thing. So, if you sleep until you're 18... Ah, think of the suffering you're gonna miss.
我們只有經過所有的傷痛,經過所有的傷疤與療癒過程,才能沈澱出美好的。像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那段詩:
WHEN I stand before thee at the day's end thou shalt see my scars and know that I had my wounds and also my healing.
2007年2月5日 星期一
我看《Pan’s Labyrinth》
1944西班牙內戰,象徵父權的將軍繼父,對抗小女孩Ofelia的幻想世界。全片採用鏡框法的敘述,從女主角Ofelia的死亡開始倒述,與懷孕的母親舟車勞頓前往將軍繼父的住處。拒絕承認繼父身份的小女孩,其實也同時暗示其拒絕承認醜惡現實面。因此童話、書、冒險組合而成三位一體的幻想世界,正是小女孩對現實的逃脫。從竹節蟲的引路,直到童話中常見的三項任務,《Pan’s Labyrinth》的成就並不在於僅是另一部可愛的奇幻歷險故事(一如「波特萊爾的冒險」),而是在於它對於童話與現實的雙重嘲諷:黑暗童話界的陰影,正是現實的一體兩面。
《Pan’s Labyrinth》主要是雙線敘事,一線是將軍繼父所率領的政府軍,與反叛游離份子民兵的對抗;另一線則是Ofelia的幻想世界。影片一開始的簡單童話故事,成為敘述本事,也讓小女孩的命運像極中國的神祇概念,必須來人世間受苦受難走一遭,才能復歸原位。Ofelia的幻想有了三個任務,這三個任務才能使得她重獲公主身份。然而到影片結尾我們才理解,the blood of the innocent,無辜人之血,全然純淨的血,真正的犧牲,才能打開通往神祇的道途。
這部影片說實在並不討好,色調全然沒有一般冒險奇幻故事的明亮鮮豔,裡面處理現實殘忍的暴力場面也毫不留情。全片最令人注目的暴力,不停以各式各樣的毀壞身體來呈現。一幕保姆把將軍的嘴割開,而後將軍對鏡縫補自己的傷口,並非真正的縫補,而是另一次的傷害。將軍在此片也扮演所有暴力的執行者,象徵法規,象徵父權,象徵難以消解的現實殘酷。
影片將近結束,Ofelia抱著弟弟(小男嬰)來到迷宮的入口,那是生死交關。將軍舉槍手刃小女孩時,我們幾乎以為現實的殘忍就要凌駕於幻想之上,但Ofelia最後一刻的想像還是救贖了整部片的憂傷曲調。影片最末,逃出去的保姆回來試圖拯救Ofelia雖為時已晚,但她還是來得及為Ofelia槍斃將軍,來得及哼唱那首催眠曲。在安慰的曲調中,語言也不再重要。於是現實與幻想終於透過死亡的交換,達成妥協。世界復歸自身的平靜。
2007年1月23日 星期二
我看《The Devil Wears Prada》
好我承認我這篇文章來得很遲很遲。(其實我剛剛自己也嚇到:我竟然沒有寫到這部電影的評論!)但在奧斯卡宣布老梅第十四度入圍之際,我還是忍不住要來寫一下這一部電影給我的觀感。
去年這部戲真的是相當火紅,遠比我預期來得更為瘋狂口耳相傳。身為老梅影迷的我,想當然不能錯過老梅又一次精湛的演技呈現。據老梅接受採訪時說,她演出此角的發想,其實來自於若干男性老闆的特質。在此老梅用了很精準的字眼來形容:quiet terror。我記得這片火紅之際,我看了很多部落格的文章,大抵都是在討論Andy到底該不該辭職。但我覺得還是怡宣妹子的討論串比較有趣。http://www.wretch.cc/blog/amoureux&article_id=10115461
自己在替代役工作的這段時間以來,其實也算是見識到某些職場生態。以我這種瘋狂幾近病態的完美主義個性,我當然是會像Andy一樣生存得很好,並盡可能幹到Miranda的位置。我不覺得Miranda很卑鄙,因為那只是適者生存的遊戲之一,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大逃殺。我也不覺得Andy非得辭去工作不可,因為既然進入了大逃殺遊戲,亟欲脫身不過只是過於天真的懷想。如何以更強的適應力生存下去,反而更具決心,也是不能有婦人之仁的。
有此感想也正巧因為最近剛招考進來的新進約聘人員,有個女孩的適應力相當差。在我管理她兩個星期之後,我赫然發覺她根本達不到這個工作的基本需求(或我的最低要求?)。於是我請示上級長官要把這個女孩送入革職的觀察期。一個月四萬六的工作只需翻譯,我甚至無法想像有任何地方可以提供較此更好的工作。但過去兩個星期來,女孩絲毫沒有進步,甚至沒有用心在補強自己與他人的差距上。我曾經想過,過去這段時間我對待我組員甚或新進人員的方式,也是如此的quiet terror。我很殘酷嗎?我很卑鄙嗎?但如果不能人盡其才,留下這樣的人有什麼好處呢?
這部片雖然把時尚工業某種醜惡的真實面向公諸於世,但娛樂性畢竟還是在的。其實想想,每個行業都有其醜惡面,也都各具競爭力。Meryl Streep與Anne Hathaway的對戲還是相當精采,而片中無時不刻出現的各色流行,已經夠精彩的了。而當Miranda因為離婚而在Andy面前落淚,這一幕簡直救贖了本篇通俗誇張的娛樂色彩,而加了點人味進去。原來無論如何,Miranda不是惡魔,不管Prada上不上身,我們也僅是在學習,自己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一次又一次。
That’s all.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gdJxEVnipg
http://www.youtube.com/watch?v=s5Y7PEUwbuY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GGIPqzODE
2007年1月22日 星期一
我看《Dreamgirls》
好的,一開始一定要先恭喜我親愛的Jennifer Hudson獲得金球獎最佳女配角。在這個傳奇角色Effie White上,J-Hud演來絲絲入扣,完全不輸原唱Jennifer Holliday。J-Hud已經以此角入圍奧斯卡,希望J-Hud可以再下一城獲得奧斯卡。
Dreamgirls的故事完全根植於Diana Ross and the Supremes,在劇中則成了Deena Jones and the Dreams,其實講的正是星夢飛舞,以及背後不為人知的辛酸。導演Bill Conton是Chicago的編劇,在Dreamgirls裡則是把分鏡處理得更為流暢,把原是百老匯知名舞台劇的場景,以更精緻的電影語言呈現。
Beyonce其實這女主角當得應該有點心虛,因為Effie White感覺更是全片的重心,相對而言Deena Jones的角色看來過於平板沒有起伏;這並不是說Beyonce演得不好,而是角色本身過弱。當然Effie White的角色充滿衝突,充滿起伏,片子一開始就出現的diva attitude,到後來如何與生活妥協的困頓,Beyonce相對吃虧。不過還是比Mariah Carey當年的Glitter來得好太多。(天啊Glitter真的是Mariah Carey這輩子最大的惡夢吧。XD)
不過這部以類流行歌曲為主軸的電影,多少總是少了一些百老匯音樂的質素,所以在動作或場面調度上,自然不如Chicago或是重新編曲過的Moulin Rouge好看,甚至比不上Rent。可以看得出導演Bill Conton已經盡可能把這樣的場面編排進去,但力道上總是弱了些,因此許多片段看起來都比較接近MTV的畫面,是稍嫌可惜的地方。
Dreamgirls的背景
http://en.wikipedia.org/wiki/Dreamgirls
Effie White原本的指涉角色
http://en.wikipedia.org/wiki/Florence_Ballard
原唱Jennifer Holliday的演繹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tnKI3ztz9w
Jennifer Hudson的現場演唱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mfGipK_gFo
http://www.youtube.com/watch?v=0vyMNspijk8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dKjntSOnGU
2007年1月8日 星期一
我看《可可西里》
照例在搭乘統聯來回台南台北的路上看了影片。這次看的是前幾年大熱門《可可西里》。
以故事線或情節而言,《可可西里》幾乎是單調得可以:由日泰領軍的「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志願軍」,在西藏這北大荒中,一路追捕獵殺藏羚羊的商人。故事一開始切入,以北京來的記者朵玉貼身採訪。朵玉的「半個藏族人」身份,使得從頭到尾都以質疑與冷靜相交錯的態度看待這整個事件,但他又身陷其中無可自拔。對於這場追捕與報導,他終於問起日泰:「我要怎樣寫這篇報導呢?」這是朵玉對自己的質疑,但更進一步來看,也正是朵玉拋給日泰的大哉問。
在追捕的過程中,日泰不停折損他的弟兄。那群招募來的巡山員。因為大雪失去蹤跡的,因為受傷送醫的,因為流沙吞沒的,因為遭敵方襲擊的……凡此種種,日泰卻不能真正地做些什麼。他們都只能為理想犧牲。影片一開始朵玉到達時所目睹的天葬,以及影片最末日泰身亡而舉行的天葬,除了前後呼應之外,正是這種不戀棧肉體的理想,以及對生命的超然,令日泰與他的弟兄前仆後繼地犧牲奉獻。但日泰並非無情無義,或應該說他們的義氣並非香港黑道電影中直來直往報復,而是遠超過一切世俗可見的。其實日泰與他的巡山員弟兄正是這樣,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也就淡然地說:「但願不要下雪」,緩了緩再說:「但願不要下雪」。
影片中的西藏北大荒,幾乎是另個搶眼的配角。《可可西里》要呈現的正是北大荒上的藏羚羊因為遭到濫殺(用散彈槍)的生態環境,以及保育人士與利益衝突所彼此相扞格的價值觀。這部片令人感傷之處便在於,日泰最後遭獵殺人士圍捕之際,仍是捍衛其價值信念毫不退縮,並因而喪命。日泰的生命與藏羚羊都這樣輕易被取走,再被禿鷹吞食肉體。生命的價值蕩然無存。這樣說很cliché,但又何其真切。
《可可西里》採取接近紀錄片的方式敘述這一群巡山員的的犧牲奉獻。為了理想為了價值為了信念而努力的,誰又能說這不是浪漫主義的情懷,以及期許革命的力量呢?
2006年12月12日 星期二
我看《The Perfume》
如何處理德國小說家Patrick Suskind的《香水》,絕非易事一樁。這本小說歷來在我心中絕對是大師級作品中名列前茅的。因此打從知道《香水》要改拍電影之初,我便非常期待這部片的成果如何。其中最困難之處在於,如何把Suskind對於氣味的描繪,轉換成電影這種以視覺為主的畫面,導演功力應該要相當深厚才行。所幸,德國導演Tom Tykwer的執導,雖不能令人百分之百的滿意(對我們這些嗜讀之人,哪裡有辦法完全地滿意?),但也算中規中矩地再現了這個困難的課題。
看《香水》的電影時,可以注意到導演以「聯覺」或「通感」(syn-aesthesia)的方式,把所有關於氣味的描述,都轉化成為分割的影像。影片刻畫葛奴乙一出生的第一幕,用了許多令人不適(uncanny)的畫面,但世俗感十足。在這樣一部以18世紀法國為主,古典味濃厚的電影中,導演處理嗅覺則大膽採用現代MTV式的快速流動影像,但令人吃驚的是導演運鏡之流暢,可說是把小說之精魂重新詮釋了一番。在快慢有致的畫面中,電影的視覺取代(或簡化)了小說中的嗅覺。這雖煞為可惜,但也是必要之惡。而從這其中,《香水》開始講述情節,讓故事動了起來。
讓故事運動的方式有許多,導演選擇的是他拿手的以旁白帶動故事的發展。《香水》一片的台詞不算多,但藉由旁白的敘述,把原著小說中許多重要而經典的場景貫串起來。主角葛奴乙由英國演員Ben Whishaw出飾,雖然許多人抱怨他太帥了,沒辦法讓葛奴乙的噁心形象呈現出來。但我覺得他倒是把葛奴乙演得恰到好處。好幾幕導演讓主角的眼神隱沒在黑暗中,只留下顯著的鼻子,但那鼻子仍然有戲,我想這就是很了不起的出演。
已預先讀過《香水》的讀者,必然相當期待行刑場與最後的自我毀滅是如何拍攝。行刑場成為奇觀場,導演調度「愛」「欲」(love & lust)交錯的雜交場景,使其成為如同古典畫作般的場面。這一幕不帶色情意味,甚至有了神聖的味道。而最後的自我毀滅場景,主角的絕望對照遊民們的幸福表情,又怎能不令人想到希臘神話中的酒神(Dionysus/Bacchus)故事,以及將太陽神分屍的酒神女祭司們?
總的來說,《香水》的電影版至少提供給未讀過這本偉大小說的讀者或觀眾一個閱讀的動機與機會。外行的人看熱鬧,內行的人也不妨看看,這部電影如何重新處理文本的細節。至於看了電影但還沒讀小說的,趕快去買一本來讀吧。這絕對會躍升你最愛小說之一。
電影中講得最昭然若揭,但也最現代性感傷的一段話,搭配著葛奴乙在荒野中踽踽獨行的畫面:He possessed the power stronger than the power of money, or terror, or death. The invincible power to command the love of mankind. There is only one thing that Perfume could not do: it could not turn him into a person who could love or be loved like everyone el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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