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17日 星期一
抽身
抽身是不容易的,尤其是要從過去的經驗底。翻騰的都是回憶,像是貪玩的幼童倚在池塘邊,用木棍攪動池底的泥沙,總是把沈澱的池水弄得混濁。
於是北上短暫二日,我與四組人馬會面:小我兩屆的直屬學弟,總把他當弟弟一般地關心;大學的翻譯老師,後來如他所堅持我得叫他學長;大學畢業後感情更形親密的同窗;或是曾經同甘共苦過的,新聞局替代役同袍。見面總是愉快的,美味的食物更是加分。只是我總忍不住比對、參考,在不同時刻曾經共同分享的生活經驗;然後是奠基於那些回憶殘片的,延伸,各自未見面的新生活。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幼時背誦杜甫〈贈衛八處士〉,彼時宇宙仍小,滿天星象觀不出動靜參商,哪想得到日後我們的人生,總是漂泊、遠離、偶爾群聚,再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運行?相見有什麼難?天地能有多大?友朋不都居住在我們自行車踩踏能及的範圍?哪裡會想到,久不見面離鄉背井,誰在冰島荷蘭而誰又在紐約巴黎倫敦?暫時揚棄了母語的我們,忽然間擅長的第二外語竟如此混雜?或是誰結了婚成家立業,誰分了手痛徹心扉,誰欠了債低求夾尾……
每一次聚會裡,八卦集散交換的故事主角們,忽然間都變得遙不可及。於是空間向度的延展,意味著我們年歲的增長。我們有了能力離開彼此,遠走高飛,非戰爭時期的大遷徙,飛行哩數越多,大多意味著我們經濟能力越佳,年紀越大。我們聽轉述來的笑話,充滿了成人世界的世故;不再天真浪漫,敘事句不再是「我希望…」「我想…」,而是實証主義者所相信的「我之前…」,經驗凌駕於一切之上。買房買車買股,婚嫁育兒事業藍圖。生活的熱情不是死去,祇是變得比較不熟悉。
逐漸陌生的,最後都會變成意外。意外是,不在我北上行程的,那個晚上我結束與大學友人們的聚會,Bryan帶我去了一間咖啡店。那店極小,隱身於民宅之中,我發誓我必像離開桃花源的武陵人,「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店裡播放著我不熟悉的音樂與影片,而我並非不熟悉那種,文藝青年高度密集的場合。她們親暱地給彼此取綽號,每個人背負一段自己的都市地圖,知道哪家咖啡怎樣好,啤酒與養生果汁可以混著喝,熟悉捲煙的技巧。我看著那一切,想到大學時期我不也這樣神魂浪蕩過一陣時日?我的啟蒙,一個大我兩屆的學姐,以及一個大我一屆的學長,他們當初帶我看《洛基恐怖秀》,聽Tori Amos與陳珊妮,讀夏宇和文化批評。兩人一搭一唱,像是兩只壞掉的精美玩具,好誘人,我總忍不住要伸手刺探撥弄,直令他們出聲激動,以打破我安好靜默的,comfort zone。
他們看見了嗎?出世入世,曾經欽佩愛慕的地下,如今慢慢變成曾經鄙棄的主流,而後來者有陳舊的幻滅與嶄新的信仰。我坐在那店裡眼眶發熱,並非遙想當年的激動,只是繚繞的菸圈讓我疲憊的雙眼疼痛發紅。我吸完一杯果汁,試著分析飲料裡的成分,並未特別感覺美味。
在那般親暱甜蜜如同天啟的場所,我突然理解到:時間原來是唯一公平的仲裁者啊,它在每個人身上都施了同等的氣力。毋須嘶吼,不用嘆息,因為我們從來無法自時光中抽身。時光會改變我們的,青春地貌。
直至我們因重力而摔落,那些晶晶亮灑滿一地的,其實是名之為現實生活的,小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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