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9日 星期日

瘀青


連續幾日颱風肆虐,風雨不生信心,倒是擊潰了不少人。但颱風倒是讓世界異常的安靜,唯剩它自身的聲響。颱風是地頭蛇,登場時一副凶神惡煞,鄉人見了便都要閃躲。街上只見風雨聲,行人與車輛都少,幾無行蹤。要等到週日下午,風雨稍歇,人車便開始竄動。

颱風一來,乾旱解除,熱浪也溫和起來,燥亂的心情得以稍稍平歇。哪兒都不能去,只聽得颱風在窗外呼嘯,像索命的女鬼,嗚啦嗚拉地叫了一朝一夕,擾人清夢。雨總是下了一場,再下一場,早已超過貓貓狗狗的下法;雨勢如此之大,若是下了豺狼虎豹,我也將毫不意外。

電視新聞越看越沮喪,索性就關上電視,遁逃到我的房間。趁著風靜雨停的當兒編排了一張音樂,把自己近期愛聽的歌都串起來。躺在床上,扭開小燈讀書。我的讀書習慣是,新書讀得少,但非得要把舊書們定期取出來讀,非得要讀到滾瓜爛熟,才肯罷休。先前把盧郁佳的《愛比死更冷》又讀過一次,好滿足;而今天下午讀的是邱瑞鑾的《布朗修哪裡去了?》,寫法國國家圖書館裡,一個讀者所關照的人事物。對照這幾天的風災新聞,讀到以下一則心得感想,相當有感,且讓我照抄一下:

昨天,恐怖份子炸了倫敦的地下鐵、公車。傷亡無數。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的,今天覺得圖書管理特別安靜,彷彿大家有默契一樣,無人出聲。
想著昨天新聞裡,播報的記者一再說,倫敦人很冷靜,一直保持著尊嚴。還說很多倫敦人表示明天還是要正常上下班,繼續過他們的生活,堅持他們的人生。「尊嚴」,去年年底的東南亞大海嘯,我也一直聽到法國人說這兩個字。去年那日,正好在法國朋友家裡過耶誕,看著新聞裡,東南亞當地人不哭不喊、面無表情的面對災後景況,法國朋友一家人正色的說,東南亞人很有尊嚴。
我不知道東南亞人、倫敦人是不是比較有尊嚴的結果。這很可能是新聞取材、剪輯的結果,而新聞如何取材、剪輯,大概也跟記者、媒體如何面對、處理這樣的事件有關,跟他們的心態、跟他們所重視的價值有關。我無從知道台灣的新聞會怎麼播報這兩件災難,但總不由自主的想像,台灣新聞裡,大概會剪輯受難人的號叫、吶喊、哭訴。「尊嚴」幾乎不大會出現在新聞畫面裡,甚至被報導的對象還要被迫在鏡頭前踐踏自己的尊嚴……


看到這裡真是相當有感觸。我常常在想,在英國的時候我之所以不這麼心浮氣躁,絕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不看新聞。我還記得去夏回台時,華航在機上一播民視新聞,看著便想:「啊果然是要回台灣了」,並隨即感到焦躁、厭煩。還好今年搭的長榮班機倒沒有這樣轟炸,於是旅程一路順暢平靜。在家裡我也絕少看新聞。台灣的新聞是興奮劑,看少許能保持新知(但多數連新知都稱不上),或許還能增進氣血循環、心肺律動;一旦看多了,便要上癮,變得嗜血、後遺症也隨之而生。譬如這幾天的風災新聞,依舊看到記者不知所云地詢問剛被拯救出來的疲憊災民:「你感覺怎樣?」「你感想如何?」,到底給了災民多少尊嚴?毀滅是很可怖,因而重建的路將很漫長而辛苦;但正因為如此辛苦而漫長,再三咆哮與哭喊都於事無補。尤其是經歷過九二一之後,我只相信,若僅僅是一時關懷也將淪為偽善。因為日升日落,記者來記者走,災民的生活還是得過。咬著牙、噙著淚、動著手、予之重建,而誰不是這樣面對,當我們所依存的世界面臨大規模毀滅?

不要再這樣聲嘶力竭地傳播複製我們的傷痛。〈傳道書〉不是這樣寫著: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因為災害有時,重建有時。傷悲有時,寬慰有時。疼痛有時,康復有時。

噓,靜靜悄悄,揉開瘀青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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