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0日 星期四

暗礁


那日晚餐時,兩個幼小女孩牽手來到門廊前,以童稚的嗓音唱完〈平安夜〉之後,整個社區就相繼掛起了燈飾與聖誕樹。晝短夜長的冬日時光,閃動著的燈光與努力裝飾出來的聖誕氣氛,總是令人看著心安,也心慌。

在英格蘭,從十月中開始,電視廣告就開始強打聖誕佳節的檔期。他們販售著各式禮品,多數是冷凍食物(完全不負這個國家實為「美食沙漠」的惡名昭彰)。當然他們也用極低廉的價格,鼓吹婦人們在佳節為團聚的友朋與家人,準備烤一隻雞,或是盛大些的,火雞。食譜變得極其便宜,更不用說特地為佳節出版的食譜。廣告空檔有著香水廣告,提醒你為所愛的人挑一支香水。但香水是這樣抽象的東西,純屬嗅覺上的愉悅,卻又無法像美食般的拍攝手法。於是觀眾推測揣想,爬上蘋果的頂端,或是兩人在麥田裡相視而笑,合該是怎樣的氣味。抽象的意識型態,期望能說服消費者選擇一種態度。但他們無法告訴你,那是你在情人身上聞過後,便不會再忘卻。那是讓你在許久之後,穿越街角時赫然聞見,無可言喻的心慌意亂。

那是一種記憶。一種挑戰個人小宇宙崩壞的,邪惡勢力。你期望它永久睡去。但它卻等待被喚醒。

於是你在圖書館裡的研究中心險險落淚。對面坐著一個長相不怎樣的女孩,身上卻有熟稔的暗香一道。興奮著,刺激著,挑逗著。你下意識把眼神移開書頁望向她。一次,兩次。你情不自禁把書裡的文字都忘了,馬戞爾尼使節團的海水味。三次,四次。你忍不住都要忘了蘭姆寫烤乳豬的甜香。五次,六次。你失禮忘記良好教養,忘記高史密斯中國哲人的倫敦城。七次,八次。像是海上女妖賽蓮的歌聲,掌舵的理智就要撞上暗礁,你失神傻笑,卻又被錐心之痛襲擊。一陣氣味折磨下來,還不如闔上書頁,早早撤退;不然必像吸血鬼般,揪著對方的脖子,惡狠狠咬上一口,吸取令你意亂情迷的指令。

離開圖書館,冬日的氣候變得極冷。期待的雪一直沒來。冬衣的質料得穿上輕薄喀什米爾才能抵禦,抵禦比什麼都難熬的孤單。

他從澳洲寫信來,大學學弟。南半球的夏日聖誕,他卻依舊感到孤單。他同你分享逼近參拾歲大關的感想,而你比誰都還清楚,有些幸福從來不屬於善感之人。那是一對對新人都走上紅毯,會流下兩滴淚:一滴淚是飽滿的祝福,一滴淚是殘酷地同情自己。

「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下等人做的事。」他讀著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反覆讀著。一次,兩次。遙遠冷酷的針葉林,走進去便難以走出來的,寂寞。三次,四次。像是把頭埋進水底,音波跟光線一同折射,世界的觀感因此變形。五次,六次。網上新聞還要說,寂寞像是一種疾病,善於蔓延傳播。七次,八次。你真想放一把火,燒炙整座城市,好讓寂寞這樣的傳染疾病徹底消除。像是拾柒世紀倫敦城的大瘟疫,被一把無名大火焚毀一切。倫敦因此得以予之毀滅,重建,新生。

在那樣期待一場雪的日子裡,時間過去,一直一直過去。論文長度增加,一直一直增加。聽著Brian Eno的【Ambient Music: Airport】,聽著【Angels in America】的原聲帶。聽空曠的音樂,如此遙遠開放,像是沒有飛機起降,沒有旅客的機場。明亮,潔淨。客觀意義的存在。

按壓我的頭。浸入膏油。潔淨我。
打碎我的骨與肉。耕耘我。栽種我。cuz the body is the garden of the soul。

一個又一個的暗礁,可以選擇擦身而過,也可以選擇迎擊。也許一次又一次的撞毀後,你會說,那使你更加茁壯堅強。一次,兩次。只要習慣孤單。習慣點上聖誕燈後,街上拉出過長的形單影隻。三次,四次。習慣自己的聲音,跟著聖誕歌哼哼唱唱。五次,六次。習慣沒有人的手插入自己的口袋尋求溫暖。七次,八次。習慣自己搭公車,習慣自己打好領帶與圍巾。九次,十次。習慣自己去市場,聽著耳機歌聲掩蓋人潮好壯闊。

只要是習慣。只要是練習,就可以習慣。

於是那個晚上,你默默走進廚房,煎好一份法式土司,搭配溫熱的薄荷綠茶。你自己在房間裡一口氣寫了數張明信片,寄給你牽掛的人。你揣測橫越你上方的經緯線,虛擬地定位,然後找一個下午,日光很好的下午,在良善的溫暖中搭上公車,推開郵局的門,期待寄出去的隻字片語,可以作為陪伴,作為你思念的結,打上,繫上,你在晝短夜長的夢境裡,思索懷念的,念茲在茲的,可愛的人們。

那將使得所有暗礁都變得無足輕重。那將使得你往冥王星的航程,忽然更清楚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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