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9日 星期六

雪寒


在英國的日子,等待下雪成為一種習慣。亞熱帶的島嶼上,我們不常看到雪。記得以往電視新聞上報得合歡山「天降瑞雪」,好興奮嘰嘰喳喳;如今來到溫帶國家,雪成為冬天的必備品,覺得「瑞雪」二字祇是想像,一種期待,一種匱乏之餘的想望。

前天睡醒,已近中午,我的雙腳被寒冷凍醒,瑟縮著賴著不肯起床,看窗外日光比什麼時候都晴朗,我心中想著,怕是要下雪了。做過簡單的brunch,抱著朋友寄放的貓咪玩耍,才看完影集,窗外天空已風雲變色,天突然烏了一大半,接著就開始下雪了。今年的初雪。風雪交雜,風吹捲雪,細雪撲天蓋地,樂呼呼撲到窗上,化了,新的雪,前仆後繼。不,不是灑鹽天空,亦非柳絮因風,倒像油燈將殘,仍有飛蛾捨身撲來。

幼貓在窗台上看著雪,伸出爪子,隔著玻璃弄雪。當然是徒勞。但牠還是試得不亦樂乎。我且抱牠坐到客廳落地窗前,一人一貓,看雪。

雪暫歇。天空重新出現湛藍,雖然抹著一絲濃重的灰。看來雪還要下。

後院的魚池結冰了。

我與室友總開著玩笑,打賭後院的魚是否撐得過冬日寒澹。我們且說,若要親眼目睹看見那些魚兒翻肚而感到哀傷,倒不如讓那常來的三隻野貓(黑貓、白貓與假白貓,如此稱呼,顯示我們甚至懶得進一步分辨箇中差異)趁我們不注意之時,伸手撈得吞食一兩隻小魚,貓來魚去,眼不見心底不受痛,也好過我撈起魚屍,隨之抹在土裡,等到春日,隨風雪一同融去,化作春泥,更護花。

但雪來得突然,那群錦鯉不知如何?我在夏秋時分,總會找個時間,把過期要丟掉的土司撕成小片餵之,看牠們從池底翻泳而起,競相爭食。大的數隻張嘴,呼嚕呼嚕便把麵包小丁囫圇吞下肚,小的倒也不以為忤,同樣張嘴呼嚕呼嚕吞下麵包屑。一場細雪便已在池面結了一層薄冰。之後的雪恐怕下得更多更急,夜裡溫度更低,我真心希冀牠們平安度過又一個冬日。

這幾日顧著小貓,看牠傻呼呼模樣挺可愛。主人回去加拿大過節,養貓任務自然落得我們不過節的亞洲朋友身上。才幾天時間,我瞻前顧後,覺得關愛、依戀之情油然而生。牠在我房裡追著揉成一團的廢紙球,玩弄洗衣籃,爬枕頭山,逗弄垂掛桌沿的耳機,帶我去看我沒注意過的,不起眼之處。或者牠什麼都不做,躍趴我大腿上,任我撫摸牠的頸肩,好舒服瞇起眼睛,美悠悠的神情與態度,總令我會心一笑。偶爾我午覺補眠,牠蜷居床沿一角,也隨我睡去。醒來又是精力充沛孩子一個,東鑽西躲,比什麼都難防。偶爾看牠撞上玻璃落地窗,覺得好笑,但也忍不住怕牠疼。

(忽然想到爸媽也是這樣把我們拉拔大吧。那樣不求回報,無條件的愛。)

另個朋友問起三週後主人歸來,幼貓重回主人懷抱,我是否會感到難過?我想總是難免的吧。就像我玩笑話告訴主人,就當作牠來Uncle家冬令營。但我沒說出口的是,冬令營結束,難保我不會感到淡淡的哀傷。

也許我們總是這樣,就像雪還未來便引頸期盼,等到雪來便開始抱怨諸多不便;等到雪又融去,不著痕跡,我們會期待起花粉熱褪去後的春天;海風吹起的夏日;換上輕薄長袖的秋;與秋後的冬。那個時候會多安心,在下一次校園裡又空盪盪無人之際,下一次街道又點起聖誕燈,我們可以又闔著大衣,等待下一次的雪,下一次的新聞消息與預報。期待又是一年,期待六角形的雪花旋轉落在肩頭,期待經過身旁的陌生人,可以暫停腳步,相望一眼,交換笑容與問候,說一句Merry Christmas。

to you. to me. and to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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