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4日 星期四
搖晃
月初自台北短程旅行返回北回歸線以南後,生活便同春日那樣騷動著。
與rt出去閒逛喝茶了幾次,城市裡有好多新開的咖啡店;但我們總懷念著當年在啟聰學校旁的一家狹長小店:8。這店是橘色的,店內空間是很奇特的三角形狀。那時我們都還是碩班研究生。忘記是什麼情況下誰先發現了那店,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便都約在那兒,貪喝大杯飲料,貪看一下午的辰光流逝,貪戀青春。
直到rt畢業後出國,我隨即入伍。然後哪一天,我們便發現那店不在了。
城市總是這樣,來過的又去了。曾經那樣喜愛的店哪,在心上釘了個位置,然後猛力被拔除後,留下一個空痕。用手指頭輕輕撫過,一個凹陷。
然後怎麼一瞬間,又好幾家店風風火火開張營業。尤其這陣子,這懷舊的城市開始了老屋欣力的風潮。一間間店仿舊張揚,神采奕奕,在迎新間懷古,在仿舊間擬新。看見年輕一代人那樣目眩神迷,手持相機貪照一窗風景。相機成了他們的放大鏡與回憶方式。快照喜愛的,刪除模糊的。真正的記憶怎麼會由此產生呢?在某個理想的日子裡,與極摯愛的朋友窩在某處,風裡的光度與笑語、言談與眼角眉梢,都是不能真正被拍攝的。相片祇是提點某個時間點,一個,如巴特說,「此曾在」。而逸散出來的氛圍,the unframeable(又或盜用My Funny Valentine歌詞,the unphotographable),又怎能輕易捕捉。
我終於見到Kenichi,在台南高鐵站。日本東北大地震以來,我捎過幾封email給他,而他持續保持聯絡令我感到安心。而他約一週後,忽然來信,準備短暫來台數日。信中說他並非選擇要逃避或是出於畏懼,他祇被那一切搞得焦躁不堪而筋疲力竭了。然後他一路南行,到了台北後又下了台南。我們見了面,用了午餐,他隔日的飛機回日本。他說好似我們仍在英格蘭島上,每隔週三下午的午茶。他與指導教授談完,我們總約在學校的藝術中心或是圖書館見面。我們總是那樣斷續而毫無章法地交換討論著文學與人生。這一次Kenichi來,我跟他說起遙遠的九二一地震,當時我在震央的學校就讀。我們搭著沙崙線,絮絮叨叨像是兩個老嫗。那是個陽光當好的週末,陽光從車窗灑進來,什麼遙遠的戰事或是傷亡都似與此刻無關。我們吃完港式飲茶,閒適地走,他介紹我讀森見登美彥。我們約好了,有朝一日定要去探訪京都,沿著朱天心的《古都》路線行走。
「你知道台南讓我想起什麼?」Kenichi在我送他回高鐵的入站時刻,這樣問我。
我聳聳肩。
「在我十幾歲的時候,」他說。「我剛從英格蘭返回日本,遂與我祖父母一同待在一個南方的小鎮裡。我祖父在大學裡教書,所以我也待在那個校園裡。」他停頓一下,「台南,這是第二次來了。還是感覺與那個氛圍很相似。該怎麼說呢?是一股,穩定的力量。」
「我很高興我終究來了。」Kenichi說。
「我很高興你終究來了。」我也對他說。
昨日與rt出去午餐喝茶,他今天就要回法國了。把他姊姊的婚事都忙定後,他即將與新人一起啟程回到巴黎,然後一同旅遊至葡萄牙。回到他熟悉的歐洲。而我,極度思念著英格蘭島上的小鎮,卻繼續在小島與人生搏鬥而且努力。
人們來了又走,釘住了的位置也不只一個。我輕撫著心上的凹陷。窗外的光閃了一閃,似乎黯淡了些也模糊了一點。
我閉了眼又睜開。又起風了。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