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2日 星期一
窮絕
然後便是五月了。
詩人艾略特都說了,四月是最殘酷的時令,育養著荒蕪大地上的紫丁香,混雜著慾望與回憶,以春雨喚醒了沉盹的根。如此絕望的優美。我缺乏辭令以對。
三月日本地震後,《紐約客》雜誌作了一期標題名為The Dark Spring,封面黑底襯著枝枒上才新冒出來的粉嫩花朵。我看著,那些花朵也就巍巍顫顫地吁了口氣。台灣的人們鎮日被媒體威脅著,輻射塵就要襲擊台灣,但日子繼續過著,在人們記取與忘卻之間,塵埃早已落在世界上的各個角落。
日子逐漸熱起來了。雨雖然教人心煩,卻倒也不曾下過幾場。我在這樣燥熱的天氣底耐著脾氣。風也少了,坐得窗邊卻依舊毫無涼意。只剩下騎車教課時偶爾可以同著呼嘯過去的風扯扯嗓子哼哼歌。
一個朋友終於告別紐約回到了倫敦,一個朋友也離開了島嶼回到了法蘭西。漂鳥的生活。他們去了許多不同的地方,像葉脈就那樣伸展出去的地圖與紋路。我在台灣的生活毫無方向感,如同同心圓迷宮裡的螻蟻,像是地震隔海而來,也震到了我的核心,而我怎樣也走不出去。
持續以一個星期一本書(或更快)的速度讀完買來或借來的小說。學長好心捎來訊息,要我別貪看小說就忘了睡眠。我回不了嘴的鋼鐵般事實與意志,其實只是因為讀書比什麼都還讓我安心。相較之下,聽了幾百次的《Angels in America》原聲帶,或Madonna的《Ray of Light》,又或是Brian Eno的《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都不能帶我飛得更高更遠。我被綁在地上。現實像是一紙禁飛令,在能見度不高的天候裡,也只能乾等,巴望著振開翅膀飛翔。
記得以前聽做研究的朋友說過,唱片業界有「五窮六絕」一說。我想著梅雨季,若到底沒雨,光空氣底濕黏的熱度也真能把人逼得窮絕。五月了,我剛讀完大江健三郎的《為什麼孩子要上學》。大江如菩薩低眉,說道:「如果一直鑽牛角尖,一定要去做不可挽回的事情,這時候,希望你能提振起『再等上一段時間』的力量。這其中需要勇氣,平日就要鍛鍊這股力量。不過,這股力量其實就在你們的身體裡」。
再等上一段時間。
而這一天,新聞喧鬧來報,賓拉登身亡,美國本土熱烈歡迎恐怖主義的首腦。歐巴馬少見義正辭嚴表示,對那些九一一恐怖攻擊的傷亡者家屬而言,正義終得伸張。而這一天,等了近十年。
也許,正義只是時間稀釋延展的換取之物。在等待的窮絕之際,希望還在那稀薄的空氣底,曖昧稀疏地閃耀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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