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8日 星期二
我讀童偉格《無傷時代》
荒僻的小村落,幾乎被遺忘的時空。童偉格的新作《無傷時代》承續了《王考》裡的場景;但稍有不同的,在《王考》中,童偉格還有一點幽默,一點冷冽;但在《無傷時代》中,童偉格展現的是認真的抒情性。「認真的悲傷的人」?我也許不會這樣稱呼童偉格。我也不這麼同意如楊照所說,童偉格筆下的人是「廢人」—荒廢的人。但這次童偉格以稍微長的篇幅,構築了一個如同馬奎斯筆下的馬康多,與世隔絕的馬康多。不過馬奎斯的馬康多是偏向寓言性質的;童偉格的小村落甚至沒有名字,但仍是偏向寫實性質的。在這樣的寫實框架裡,魔幻寫實當然不可或缺:生不謂生,死不知死,童偉格與主人公一同安靜地等著,無傷時代裡的光陰與人們來來去去,好像都走了又好像都還留著;不停地回返,因為前行無路,後退無途,只得繼續等待著。
但稍微大於等待的滯慢時光,就是童偉格的抒情性。這樣的抒情性在年輕一輩的小說家中實在不多見,張耀升的〈螳螂〉、伊格言的〈鳶尾〉也都是很好的傑作。這些美好的篇章並不是真正無傷的,反而是面對傷害與傷逝之後的一種勇氣的姿態展現。相同的,童偉格的小說所要面對的,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無傷無礙的時空。正如書裡主人公所想:「等著吧。等著吧。等我都寫下來,都掌握住了,等我把自己準備好,我一定能夠去面對、去抵禦那些遠大於等待的沉傷。」(p130)這幾乎要是童偉格的創作自述了。這又何嘗不像是印度詩人泰歌珥的詩句:「當日子結束,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將看見我的傷疤;知道我曾有過傷,也自己治癒了。」
所以可以這樣說嗎?書寫本就是一個自我療癒的過程?駱以軍如此,童偉格也如此。不過更令人感動的是,當駱以軍面對自己的焦慮(人渣存有論?)必須絮絮叨叨地假借其他的偽知識來為自己說話;童偉格的路數顯然不盡相同:他開闢了一種中文世界裡很少見的,第三人稱敘事觀點的抒情性。這樣的觀點並不是沒有出現過,然而童偉格所示範的總是讓我想起《都柏林人》,James Joyce用那樣的敘述就可以感人至深地思索主角們的困境。童偉格也是精彩地在控制自己的書寫,有點冷眼,但又能讓讀者感受到對故事底人物的同情。無限迴圈般,繞不出去的憂傷。因此雖說是無傷時代,但如封面所設計,那「傷」字的血紅甚至溢出了方格之外,也許也是一個隱喻?
另外也很令人感到稀奇的是,童偉格並沒有刻意去採取如同伊格言的語言策略:用典雅的閩語或是其他的方言去寫作。老老實實的乾淨用語,也許有些人會批評童偉格失之文藝腔,但反而在這樣的鄉土關懷中吹入一股清新的氣息。這也是童偉格很好的資產:因為在年輕小說家都越來越「駱以軍化」的情況之下,童偉格的作品反而展現出一種類似向早期鄉土文學致敬的美好;如同楊照所說:「一種逆轉、顛倒了的系譜關係。」這樣的關係也像是一種對於鄉土的新的翻譯、一種新的詮釋。與原先的鄉土寫作展現的,正是相互競爭且相互消長的,如同Walter Benjamin所指稱的historical considerations。小說家因此成了翻譯者;不再是忠實地記錄鄉土。歷史的層面其實是翻譯者無法自制的,私密歷史。而這一層私密歷史一旦被言說,就成了一種抒情,一種對於鄉土寫作的逆轉與顛倒。而這也是童偉格在這本書所能達成的最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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