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鄉愁?Kenichi問我。是什麼引發了鄉愁?
當我們見面,在台南,而他從日本東京一路飛抵。終於他讀完朱天心〈古都〉的日文翻譯。我們在英格蘭,無論是考文垂亦或倫敦,總是緬懷遠方我們熟悉的城市,進行無止盡的討論,以不斷衍異變形的語言。而這一次終於要實際體驗。
我陪著Kenichi來去,重新接近閱讀這座城市。城市的文本可以是歷史大敘述,但也可以是私人的小篇章。文化駁雜的建物,時光的遺跡,這城市總是好容易在午后,與歷史一同盹去,也因之鮮有倉促突梯之感。我們走遍大小廟宇,聽廟方人員細說從頭。許多段落我早已熟稔,原來都是幼時的床邊故事,或是鄉野傳奇。總記得幼時父親在廟裡工作時,我一旁玩耍,簡短的下午休憩片刻,我與父親常聽的電台,一位名喚蘇信夫的主持人,開始「不可思議的世界,不可思議的故事」。
這些是回憶,或大或小的規模,無法調動的時光。
也許Kenichi還要說,鄉愁乃是旅行衍生的形式,或至少是可能結果。因為沒有旅行,鄉愁便不會發生。
以朱天心的〈古都〉為發想,我以半旅人的身份重新走訪故鄉。我以英文講解,而Kenichi適時詢問我問題。好多次我看見這城市裡熟悉的面孔,因為我們講英文的緣故,露出或驚訝或閃躲或鄙夷的神色。朱的〈古都〉從來都不是台南,但其實亦可以是任何城市。被錯認的身份,旅人作為另種人格,朱的老靈魂哪裡有意責怪他人,或者早已時移事往的過去?她老早看清時空之不可復得,祇不過仍有些貪戀。也因此,她責怪的到底是自己,希冀回到混沌矇眛的稚幼之時,為此放聲大哭,因為參考點都不見了。
Kenichi問,為什麼要有鄉愁?與其(坐以待斃地)等待鄉愁發生,為什麼不起身而行,作些什麼呢?
但Kenichi啊,鄉愁哪是我們可以掌握的?就算我們極力保護維持某個記憶場域的真切性,但時光會變,我們也無法恆定於特定年歲。鄉愁來自四面八方,從最低限度的私我細節體驗,到最大極限對於公眾共享的記憶,是從眼耳鼻舌確切經驗後,然後才是心意的感知。小吃風味的改變、改裝移除的建物、遷居移動的朋友家人,這城市不停更動,以我們可見或不可見的方式,與速度。總是啊口味不對了那肉圓不是應該更彈牙些嗎那冬瓜茶何以如今嘗來全無口齒留香?總是啊這裡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曾是市政廳而如今是文物館那裡曾是我幼兒時期下午玩耍摘採相思豆去處而如今更小的孩子丟著亮面充氣塑膠球。這是我最要好朋友的家而他如今在法藍西就讀我們曾在同個珠心算老師底下上過課天啊我們認識也超過二十年了吧。好吧,就算是這城市聞名遐邇的歷史遺跡,古蹟應當是不變的吧?但他們這造更動了入口大門,那造拆了護城河外圍牆,這裡遷回國姓爺神像,那裡晚上有了現場音樂演奏與咖啡座。那不都是我熟悉的城市?但何以短暫告別後,風雲變色?且看護城河上,黑天鵝一對來棲,悠悠划水。
划過的水面,劃破的時光。
今余既來索,則地當歸我。珍瑤不急之物,悉聽而歸。
三百多年前鄭成功夸言「地當歸我」,我到底說不出那樣豪氣干雲的話。哪裡還能「地當歸我」?故鄉是,我當歸地。只是當地貌都改變了容顏,我們對土地的感情會不會如一封錯投的情書,查無此人,消逝無蹤。我來索求的故鄉,也許再也不是我的。
在巴比倫的河畔,我們席地而坐,一追想錫安就哭了。
我告訴Kenichi,與我同輩的作者,總被前輩作家批評只寫自己的肚臍眼。私人的經驗凌駕於歷史大敘述上,多數的我們不那麼關心政治(也許僅僅是還沒到達那樣的年齡?),對宗教也不甚瞭解。我們是經驗缺乏者。但有沒有可能,我們能像普魯斯特那樣,追憶逝水年華?我們這世代,也許因為類似生物的溯源本能,才如此憂今愁古,擔心經驗貧乏的人生,終究沒有回歸的地方?總是憂慮朝拜供奉的記憶如此脆弱,在一個轉瞬,就這樣粉碎消失?如同梅豔芳在哪部電影(是新仙鶴神針嗎?)裡演出的,舊時的宮廷文物,總有一朝都會被時光風化、剝離、塵歸塵,土歸土。
時光之燼。
我們怎麼可能沒有鄉愁呢?
我們最終的擔心,會不會其實祇是,文明頹杞後我們亦失去了記憶比對的參考點,終究只能放聲大哭?極目處都是塵土滿天。風把腳印帶走,四處文明皆褪去。河水靜靜向東流。終究回不去了。我輩漫遊者逆著風颺起了一首曲子。風沙漫天皆靜了下來。天光轉暗。仔細聽那歌還是好清晰的:
甜美的泰晤士河啊,柔和地流逝吧,直至我停止歌唱;
甜美的泰晤士河啊,柔和地流逝吧,因我話聲既不響也不長。
艾略特,《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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