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10日 星期日
重力
從牛津回來的週末,反覆聽著Dolly Parton的Jesus & Gravity。耽溺地聽著,可以忘卻時間的軌跡。也許我只是需要她那樣輕鬆地唱著,Somethin' lifting me up / Somethin' holding me down / Somethin' to give me wings and keep my feet on the ground / I've got all I need, Jesus and gravity。
近來生活也的確如歌詞說的那樣,好不容易一件事情把我抬舉起來,一件事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扯著我。在這樣的拉扯間,整個人都漂浮著。同下不完的雪一般。
雪從週二開始下。出發前便聽得雪訊,但不放在心上,畢竟來英國兩年餘,也沒經過怎樣的風雪。於是便去了。在牛津,St Hughs學院,發表第一篇研討會論文。為了與研討會搭襯,套上襯頭的西裝、Jimmy Choo的圍巾,以及新皮鞋。才剛放好行李,當日下午便是一陣風雪。降雪一開始總令人異常興奮,但久了便開始厭倦。我與其他學者窩在不同的小房間內,溫暖乾燥,聽他人講述各自的研究題目。這廂是Daniel Defoe的研究,那廂是倫敦空間場域。在文史學科內,十八世紀可不只一百年,指的常是Long Eighteenth Century,涵蓋的題目包羅萬象。乳牛的遷移可與全球化沾上邊,諷刺畫也能讀出當代對於法國大革命的反應。
在那些人少聚集的空間裡才感覺,原來與學術圈脫節有些時間了。這一切曾經都這麼熟悉呀。
才一下午,會場外的雪已經積得深。我在不同的研討會房間,偶爾聽那些文章聽得出神,望向窗外看雪。在會場與會場間來去,嚐主辦單位準備的咖啡、茶與小點心。意外地遇見幾個從台灣來的年輕學者、幾個同年紀做研究的外國博士生,建立起新的人際網路。幾杯紅酒下肚,十八世紀可以暫且放在腦後,Lady Gaga與Beyonce的話題到底也還算容易親近。然後在醉醺醺的夜晚,踏雪離開。
雪就這樣下了一整晚。我持續感到又冷又餓。在永遠暖不起來的房間,準備自己的論文。直到坐上場子,以為會緊張的,但倒也出乎意料地鎮定。發表完,與會聽眾上前分享意見,並且基於某種善心,給了我讚美。而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英國史學界大老。幸好當下初生之犢不識虎,不然肯定手腳發冷,緊張暈眩。離開發表場地,基於一種莫名的飢寒交迫,拖著鬆懈下來的身體,一同吆喝幾個前幾日認識的台灣學者共用晚餐。在晚餐間交換資訊與八卦,人生經歷與研究學問的方式,再也用不著詳細解釋不相干的細節,而產生一種莫名的熟識,以及安身立命的感覺。
雪越來越深。街上已經變得難以行走。每踏出一次腳步,就是把腳深深陷入雪中,再使力拔出。路旁的雪因為被輪胎碾過與腳步來回踐踏,成為骯髒的黑雪。一旦成為黑雪,走在新下的雪上,便像惡魔留下一串擦不去的腳印。更令人得額外警惕的,其實是遇熱融化的雪,上層的雪都融去,留下光滑的冰面,行走其上,猶如赤腳踏著碎玻璃,閃神不得。我如何屏氣凝神小心翼翼,亦未躲過命運召喚。一日之內,在街上跌了三次。仆街的次數之多,實在令人感到羞恥。
我在那樣無限下著的雪日裡感到絕望。
也許是因為新年甫過,聖誕燈都還未拆,空氣裡滿是節慶拉得太長太久後的疲憊。也許因為親戚病逝,我在千山萬洋之外,實在無能為力。也許因為過度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忽然不知如何擺放手腳那樣的難堪。
那樣的絕望,多像是,在這次的短程旅程中,我與同行的友人去到愛麗斯夢遊仙境的作者Lewis Carrol寫作故事的Christ Church。上一回春夏交際而來,四處蓬勃的綠葉與日照,如今都被無盡的雪景給替代。我們望向遠方,曲折小路都隱身,只有不同層次的白,延伸出去,只剩下敬畏那樣的雄渾崇高,並在那樣舉目無依的景況下,聯想到神聖與世俗,聯想到喜悅與疼痛,聯想到生與死,聯想到自己的渺小,並真切地覺得走不出去了,自己的冷酷異境。
才發現自己其實是,以為飛天可以逃躲,但又摔落而粉身碎骨的,伊卡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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