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4日 星期六

何時


歷經幾個月的復健,我老爹這幾日終於開刀,而我也混到了這把開始需要陪家人出入醫院的年紀。

醫院大抵是昏沈的,也許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那些繁瑣細節,以及得耐住性子等的漫長時光。大約是病院,多數的人們也就那樣灰撲撲鬆垮樣,拖拉著腳步與衣著便來了;但從設施或是護理人員與團隊的精神,他們極力營造愉悅明亮的氣氛,兩相對照,就更使人昏沈憊懶無言以對。面對護理人員甜膩有禮的問話,長輩過多不必要的資訊提供與絮叨,晚輩總被這些不合時宜的回答弄得臉紅熱燥,於是回答總是不耐,臉上的表情多是茫然的困頓。

病院裡的生活是困頓的。健保床位通常狹促,就算自費多一些的兩人病房也並不顯得舒適。一張病床,一具金屬矮櫃,一頂陪伴床搭著一張木椅,也就佔去多數空間。共用一個大櫥櫃靠牆站著,看來像是學生宿舍裡陳舊淘汰下來的,有些歷史,有些不知名的髒污。裡頭窩著洗過的被單床罩,或是一床暖被,蜷著,像老狗。陪伴的家屬領到一張陪伴症,唯有此證能讓家屬在晚間九點半過後,進出像是發光鳥籠的病院。

困頓是,天性害羞的我與我爹,不願加入電梯旁那群病患與家屬(他們時時無事做只睜眼瞪電視),於是父子倆也就那樣捱著病床,講古與聆聽,形成了形式最粗糙簡陋的講說書場。這些年下來,我爹總逮住這些獨處的時刻,像是亟欲以書寫抵抗遺忘的年老史官,孜孜不倦地告訴我一些他早年的事,若干片段他都說過了,但偶爾還能補充美好的細節。而我若是聽得厭倦,我選擇一邊讀書,一邊挑些他可能感興趣的片段,反芻般朗讀給他。例如我這幾天在陪伴中讀完卜洛克的《八百萬種死法》,一邊讀蘭姆與曼寧的書信集,一邊亦重讀《歷史大口吃》。我選擇用這些大的歷史切面,與他微小的個人史相互抗衡。

住院的前兩日,隔壁床一雙母子總是好笑神,大抵是苦難已經過去,這次是回來取出一年前埋下的骨釘。於是進進出出,時刻眼神遇上了,便禮貌大聲招呼。拉著簾子隔開的空間,偶爾拋過來一句問話,我們也回上幾句;偶爾我們天南地北,他們也能搭得東西。術後第二天他們出院,喜孜孜獻上祝福,希望老爹早日康復。轉身才離開病房,清潔阿桑立馬換上新床罩;過會兒來了一家子,壞脾氣的父親,折騰著所有人。他的妻、他的兒、他的媳婦、護理人員甚至到巡診醫師,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負面的情緒與言語馬上讓窗外的日光都黯淡下來。我與父親,或是母親與父親,把自己壓縮得那樣小,出入皆靜悄;不是沒有脾氣,而是看見那些照護的人眼神深處的疲憊,或是轉身離去後深深嘆息的背影,便不好意思責怪了,憤怒也變得不這麼理所當然。「反正我們明日就要出院了。」我與父親交換眼神。「忍忍吧。」

忍忍吧,我們說。這是我們父子的暗語。面對一切不公不義,我們總是,忍忍吧。

精神科醫師來過隔壁床,問著那壞脾氣的老人,與他淡漠的妻。於是他們那麼不堪的一生就那樣攤展開來了。包括近親結婚,一對生了又夭折去的無緣的孩子,或是早年積蓄都被換帖兄弟騙走。於是他們領養了個孩子,那孩子卻不知親生父母是誰。而如今養子看著他的養父逐漸被疾病帶去的心智,與我對上雙眼時,他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爸爸這脾氣就這樣壞。」他嘆口氣。然後精神科醫師問老人:「來,阿伯記得三個詞組:眼鏡;快樂;紅色。」十分鐘後,他丟出一連串詞組要老人指認,而老人卻怎樣都不記得了;任那些詞組像深海魚類這樣溜滑過他的身旁,而他在水底吐出的氣泡,那樣絕望,啵一聲什麼都破滅了。他一再在病房裡大聲呼喊,重複的故事都是好久遠以前,一再說,把那些痛苦悲傷的片段放得如此之大,填滿他鐘面上的分秒縫隙。我被那些大聲嚷嚷的詛咒、憎恨的言語搞得煩躁不堪,但真正令我快要崩潰的是,他們一家子承受他脾氣,不回嘴,巨大的沈默。

早上與我爹娘離開病房時,日光普照,有些風,有些暖意。新聞說接下來幾日,冷鋒即將襲台,民眾搶購羽絨衣禦寒。我離開醫院的腳步格外輕快。也許祇是迫不及待要離開,離開籠罩那家人、不知何時才會散去消逝的冷鋒。

走過護理站,我推著輪椅上的父親,向幾個護士雙手合十簡單致謝。而我不停思索著,昨夜我躺在陪伴床上,在那樣侷促的空間與壓力裡,何時竟安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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