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0日 星期一

如何


那又如何呢?到底與我何干?

你近來常常思索你的人生,甚至談30歲談得讓自己都嫌厭煩。但是當朋友在電話另頭,向你抱怨整個台北城的室內空間都忙著舉辦交換禮物的活動,你意識到聖誕或是跨年,你又絲毫沒有任何局,最好的伙伴是自己或家人,最熟悉的體溫是電腦抱在懷裡的溫度,心情大多時候都宛如陳奕迅激動唱得「電話不接/不要被人/發現我整夜都關在房間/狂歡的笑聲/聽來像哀悼的音樂」。你又回到你碩士論文滯留打算完成那個冬天。那個冬天,你(曾經)愛(過)的人負笈前往歐洲的都市,你因為心碎與不安全感精神彷彿崩潰,退回家中安靜穴居,背負著情緒晝伏夜出,家人不解你為何那樣失志,多以為是論文與你的搏鬥與掙扎。你的內在像是碎了又碎的玻璃,終於落得你老爹也看不過去,在你傻楞楞陪他看電視節目時,悠悠向你鼓舞一句,「撐著點,過了年就沒事兒了」。你至今仍不解你老爹何以如此洞察,知曉你魂不附體敗絮其中;但那句話在那個當兒讓你熱淚盈眶後,畢竟咬牙撐了過去。

你其實好久都沒想起這些事兒了。但是昨日你去了朋友家做菜聚餐,她們一群高中女同學嘰嘰喳喳,倚在廚房門邊上兒,讚嘆你的廚藝更勝她們幾個人妻;你還好認真教她們如何把哪道菜怎麼備著怎麼做。然後朋友的孩子終於溫馴睡了個午覺,你們圍繞桌子喝你做的甜點與茶,然後你們像是補遺似的,急忙補足誰人缺席不知的片段。然後誰就聊到感情的事了。你悠悠說起那個片段,包括重逢的那個時刻,還能裝得堅強。但晚上回到家,你點開那個塵封已久的資料夾,看到過去的相片,還真企盼自己的疼痛能夠凝結成固體、數位化,可以拋棄丟失或刪去消除。但是你忍住了,只刪了與那些感情不相干的片段。都過去了吧。都可以放下了吧。你好像還有疑問。

都該過去了。都該放下了。你不應該仍有疑問。這是你給自己的解答。

夜裡你好累,但睡不著。你整理了一些這些年來,冬天你常聽的歌。在很多無人陪伴的時刻,你自己播放那些歌曲,激勵自己,或至少是,安慰。你聽著那些歌曲,記得自己在少人走動的校園裡,沿著小徑看著遠方的白樺樹;或踩過倫敦假日安靜的街道,聖誕節前你窩在大英博物館附近的小咖啡館,小咖啡館有種憊懶的假日氣氛,東西依舊美味,你寫明信片給友人,投遞;離開前老闆大聲祝你聖誕快樂,你笑著揮手算是應答了。或是你就這樣安安靜靜誰也不管,忍著胸口的溫熱淚滴,不讓自己在那樣瘋狂華麗的節慶氛圍中被打敗。你好高傲鼓舞自己,單身是一種選擇,而多數時候你連友朋的陪伴都可以省略。因為你絕對絕對可以過得更好。

但你偶然會被挑戰擊倒。因為是三十歲。先從一個人的生日、一個人的聖誕、一個人的跨年開始練習,然後一個人的情人節(當然也可以擴及一個人的清明與端午或鬼月重陽)。但因為是三十歲,你告訴自己得剛強,面對那些說媒或相親般的介紹,還能好脾氣先婉拒;然後你的撲克臉得硬厚得如一堵牆,因為接下來幾年的時光,你若依舊決意單身,你還得忍受別人的閒言閒語和蜚短流長。朋友說,做好準備吧,你得習慣。

你想起上週朋友跟你提及一位大學時代的教授。當年她教你們時談笑風生、風采堂堂;而如今,你聽得她恆常疲憊,甚顯老態。你心頭被擰了一剎,因為你原以為她不會老,而至少她可以是個指標,可以做你眼前一切快速模糊飄散而去的,唯一參考點。然後她就老了。你突然想起那麼久之前,一次你搭她開的車,不知為何她跟你提及她一直想要一張聖誕音樂。她告訴你她在美國唸書時,最喜歡就是那節慶氛圍。你終究沒忘,你出國前的那個冬天,為她備好一張,寄到她的任教單位去;數日後她短信一則,向你致謝,告知你她在研究室裡播得燦亮明快。而你如今想來,那也許到底是修煉得完全了。畢竟能與節慶共處並依舊歡快的單身人們,世上還能剩幾個呢?

於是外頭閃得多燦亮誇張的聖誕燈飾都無所謂了。你想。至少能讓自己在這個時節煨煨暖不受寒,也就算得完足了。

你站起身。關上窗。晚安。你對自己說。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