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3日 星期一

誰人


「我說你好,你說打擾。」女歌手多年前這樣唱。

上個週末我去了高中同學會。其實高中畢業以後,我們只興興火火地在大一下辦過一次全班都召集的同學會;後來也就是三三兩兩零零散散地約。這一次倒還算是較大規模的。大抵是聽聞要去的人都算相熟,幾個極其討厭的皆未出席,我也就樂得去見見老同學。雖然好幾個也常約常見,甚或住在附近,但也來了些多少年才見一次的面孔,於是縱然我極度畏懼眾人和樂融融的場合,我依舊去,去見識大家這些年與時光的流轉遞嬗。

真的是都成熟了啊,我想。多少人我其實想都沒想過,高中畢業後還能維持友誼的,更別說是可以這樣傍桌而座、談笑風生。女人們談論育兒人生與工作,男人們討論著車種、房價或是股票。我兩邊都聽,都不多話。在這種場合,多是雙雙對對的家眷,單身的人無能置喙,只得偶爾說幾句聰明俏皮話,打哈哈炒熱氣氛。這何時竟是我的角色了。他們都成熟世故得只能談論人生有所進度的生活,偶爾豔羨我們孤家寡人的;我們單身的倒顯得天真到讓張愛玲都不屑一顧,只能靜坐看彼岸花盛開得燦爛妖豔,如此誘人。

但橫擋在之間的,時間的河,怎樣都難跨過。

幾年前看得朋友們開始進入婚姻或是懷孕生子,我們都還能插科打諢地嘲笑,說他們是人生趕進度,難道是私立中學念久了,進度習慣超前;然後幾年光陰,小朋友搖搖晃晃地或走或爬,笑吟吟或生澀羞赧,叫我們叔叔阿姨。我們這時才理解,我們其實才是進度落後的那群。偏偏這些後段班的,人生早熟聰穎,一個個像約定好的,任單身像瘟疫一場,感染淪陷。幾個還不服輸的,四處求神問卜,塔羅星盤紫微鐵板,一個也不能少。廟裡的紅線求得隨身攜帶,就怕月老姻緣簿上忘了自己的名字;幾個曾經都服輸的,現在倒也撧耳撓腮,深怕自己就這樣習慣下去,再也不得翻身。

(相熟的男生朋友,我且能滿嘴渾話笑罵:You lucky bastards! You got someone to get laid with;他們看我,捉狹一笑:Bro, but you have the whole world to fuck around! How about that?)

於是那日我一人靜坐房間,看《Eat. Pray. Love.》(誰人且翻成《飯‧禱‧愛》,總換得我會心一笑)。我其實沒有過度氾濫的感動,也許是因為太理智知道,那是來自於美國都市女子對於歐洲以及亞洲的想像與想望;但情感上我說不上來被什麼牽動。也許祇是想念我在英格蘭時,一個人可以過下去,與自己安然相處的日子。孤獨。暫時的陪伴。遠方。偶然的邂逅。或者祇是讓我相信了,並甘心接受,獨自一人其實可以是,人生的選項。或者祇是應了另個女歌手輕搖滾的讖言般,她這樣緩緩唱:「保持沉默獨自走過/空虛和寂寞 它們陪伴著我/裝作灑脫 其實很懦弱/有太多的藉口 終究沒有結果」。

裝作灑脫,其實很懦弱。

然後我會回憶起,沿著泰晤士河走,跨過千禧橋,一端是熱鬧歡騰的Tate Modern,一端是莊嚴肅穆的St. Paul’s Cathedral,夜裡回過頭,晶亮亮的倫敦眼,多歡欣鼓舞,眨呀眨的,我卻一次都沒搭乘過。

只能任憑轉動的笑聲在夏夜底融化成一地與我無干的迆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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