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5日 星期四
我就不容你去
佑倫退伍了。二十個弟兄中第一個退的。
真要說熟識佑倫,其實倒也說不上。不過佑倫大概是同樣是新聞局役男裡,跟我與建亨一樣愛看書的吧。(我想明淇這時候會說:嗯!超屌!)我很喜歡跟佑倫聊天,雖然機會不多。對他真正印象深刻起來,是當初的讀書會時,我聽佑倫講老本行的紀錄片,從盧米埃兄弟講起,一路講到台灣的紀錄片,通篇洋洋灑灑,幾乎不看稿。我在提問時提及「生命」這部講述九二一大地震的紀錄片,那個時候我是如此偏執毫不留情地批評,但佑倫好脾氣跟我解釋那只是紀錄片的變種。
他笑笑地(總是笑笑地)說:「我們會後再討論吧。」
後來我聽聞他讀保羅奧斯特。我看見他讀班雅明「單行道」及「靈光消逝的年代」。我總是不小心加入他與建亨間對於電影導演的討論。我心想:「啊,這是個可以用同樣語言溝通的人」。這些是符碼,是研究所生活的(壞)習慣延續。壞習慣,嗯嗯,有些時候我以為,如果不操弄學術的語言溝通,我就大概不能講話了。
直到失戀後,論文寫完後,小說出版後,當兵。
當兵有時令人絕望的。絕望是因為我與他們大多難以溝通。我必須棄絕原先的語言習慣,我必須學習新的語言。如白話。比白話還白話。知識成為最大公約數,如此不重要。因此忽然有人可以懂盧米埃兄弟,讀巴特、班雅明、保羅奧斯特,看《黑暗中慢舞》或黑澤明的《夢》。那像是接對線的插頭,鎢絲便亮了。
跟佑倫喝過幾次酒,其實總是大堆頭聊天,但逐漸從各方拼湊來他的過去,原來他也是傷心人。傷心的男人聚在一起,多少總是會進入到駱以軍所說的,「ㄊㄨㄚˋ身世」的時刻。那是狼狗時光般的魔術時刻:總是混沌不明,卻又光彩非凡;總是與傷害相互連結;以時光的幻術,苦澀甜蜜並存地招魂。
今天佑倫退伍,我們昨天晚上與他準備了酒與小零食,又臨時追加鹽酥雞一類。說是感傷嗎?倒也不是。但也談不上是快樂。我面對離別,總是語塞。總是想到聖經所言,那時雅各在河邊與天使摔跤,那時天亮了,天使急於脫身,但雅各對天使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那樣蠻橫,令人不知所措。
但退伍總是好的,本身就是個祝福。在這樣不上不下耗盡內力的場所,看著時光過去,一日復一日,離開總是令人忍不住要祈願禱求:希望佑倫去美國唸電影的事情一切順利。沒錯,兄弟一起舉杯,我會在英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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