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1日 星期日
太空人(一)
倒數計時開始。在冥王星的時光即將結束。當那一切都來到終點,我將返歸地球。
我的冥王星,就是島嶼英格蘭。
那日照例去逛幾個我喜愛的部落格,看到攝影師Hunter Freeman所拍攝的一系列太空人的地球生活照。穿戴上盔甲般的裝備,這位太空人在沙灘上漫步,在沙發上托腮,在投幣式洗衣店裡拉出換洗衣物,在空曠明亮的廠房裡拖地,在無人的咖啡廳裡獨自讀報,在公園裡餵著野鴨。那部落格說,這合該是幽默照數禎,但何以我看來,卻覺得那太空人全然孤獨寂寞。
在英格蘭的日子裡,我總也覺得像是那位孤單的太空人般,像跟誰賭氣般地過日子。漫步、托腮、洗衣、拖地、讀報、餵鴨。我化約生活上任何不必要的開支,以意志力等待,或說是,熬,過日子。我讀著菜譜,想像並演練菜色。我泡一壺茶,偶爾等待朋友從哪裡捎來消息,期望隻字片語令我開心。我在圖書館讀書寫論文的時候,耳機裡只聽舞曲,身體裡有自己的節奏,我跟著這節奏吐納呼吸。拾柒、拾捌或拾玖世紀都顯得毫不久遠。我翻頁是魯濱遜的漂流,換本書是高斯密的世界公民,或是德昆西的鴉片獨白。我在圖書館專注讀,往往忘記時間,也許要一陣風雨,或是一道斜陽,才會喚醒我與這真實世界的緊密連結。
緊密連結是朋友捎來的信息。一本網路上購得的蘭姆與友人曼寧的書信集,他們如此珍愛友誼,等待著海路的遠方捎來一則訊息。也許是廣東也許是西藏,船隻都要開好久的,遑論陸路。魚能泅泳,雁能飛翔,魚雁往返間,需要的是時間,亦是耐心。但他們還是不斷寫。也許就像我與rt,大可以敲鍵盤鍵下輸入,電郵如光如電,剎那獲得訊息;但多數時候,我們依舊信賴郵政系統,在明信片窄小的空間底寫下近況,偶爾像俳句簡短,偶爾密密麻麻如著書。
但日子久了,那些陳舊的書本與文字會把時空抽離凍結,並將我安靜封鎖。我會專注在馬戞爾尼的日記裡,看使節團渡江上下。我會讀德昆西的倫敦城夜行,他逡巡走過市街找一未成年的妓女。偶爾警醒,會知道那不是我熟知的中國地圖,也不是我踩踏過的倫敦。但多數時候我就跟著那些外國傳教士一起歡欣或沮喪,探測量繪未知之境。
如同太空人離開地球表面,探測人類仍在摸索探測的,外太空。
那些時候,我更是感到格外孤單。沒有人知道或真正瞭解我的研究方向與內容,更不用說可能的結果。像是太空人,在機艙內漂浮過日,偶爾透過裝置與同是太空人的同僚,或是在地球上的操控中心的人員產生對話。而在若干極度脆弱而不知所措的辰光裡,我也是絕望著求援:
「休士頓,休士頓,我們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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