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8日 星期日
太空人(二)
在混沌無重力的太空時光裡,我幾乎棄絕地球上的一切。
我少讀中文書,少讀小說,光是學術訓練裡的書籍與閱讀,就佔據我多數閱讀時間。我與現實脫離許久,不曉得誰還出版了什麼新的小說,哪裡又有誰嶄露頭角。偶爾指揮中心會傳來訊息,誰出了新的歌曲而什麼廣告正在當紅,誰的書賣得不錯而誰又得了獎。從台灣寄來的書寥寥可數,當年從台灣帶來的書依舊是讀著,《挪威的森林》與《荒人手記》都看得好熟,好幾個段落都能背誦。偶爾幸運,託朋友的福,還讀了張愛玲的《小團圓》,朱天心《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朱天文的《巫言》,駱以軍的《西夏旅館》,此外還讀了錢鍾書的《圍城》。當中文字變得遙遠,讀都量少,更何況寫?除了這個家徒四壁般的部落格,我的創作僅限於學術論文。寫作這件事離得遙遠。偶爾想及當年出版的小說,會有種疲憊以及焦急的心慌。我偶爾讀幾個部落格,也許講美食,也許講設計,也許就祇是講那個人生活的瑣碎。柯裕棻的中時部落格我常察看有否更新,看她寫浮世人生片刻,心頭依舊會被深深撼動。
這三年的辰光,是以文字算計的。八萬字的博士論文,第一年還在摸索探測,只寫了一章。然後靜心等,等著材料出現,等著那些遙遠時光的過去開口向我說話。我憑藉一種近乎直覺性的幸運,把材料一份份找著,然後讀過想過,然後開始,寫。那真是如同出埃及記般的辛苦旅程。然後是追殺的軍隊。然後是阻礙的海洋。然後是迷途的旱漠。然後是雲柱與火柱領軍。然後是創造,以及謀殺,書寫啟動的剎那。
在這些日子裡,我養成了獨自走路的習慣。我常常戴上耳機,然後慢慢走一段我不熟悉的路。我會在住所附近開始刻意迷途,繞一條我沒踩踏過的小徑,看它通往哪裡。耳朵裡播送的音樂多數時刻是陪伴或祇是壯膽,我花上過多不必要的時間與腳程,走,去看一些我日常生活以外的風景。
或是公車。公車提供一種高度,俯瞰浮生。我喜歡坐在雙層巴士的上層靠窗位,可以看見窗外大好風光。多數時間,我沒有人可以講話,也沒有需要或值得講話的人,所以我把時間用來專心處理自己的孤獨。我在那樣歪斜的光度裡,會因為看見風過樹梢或是燦亮的日光而莫名感動,會期待哪裡盛開一樹不知節制的花,會期待雪落雪融,期待陽光從左邊照射進來,躡手躡腳爬上我的背,繞過肩膀,像環抱似地給我溫暖。
偶爾我得空會去倫敦。倫敦的聲色犬馬,以及永不止歇的活力令我興奮。我想我是需要大城市的生活。我需要可以暫時離開又回歸的嘈雜,偶爾需要酒精放蕩,只為了安慰內心過度空白的孤獨。不管去幾回,倫敦毫不吝嗇奶育我,也許是夜生活,也許是大都會的喧鬧,也許是地鐵,也許祇是,人。Barbra Streisand總唱,People / People who need people / are the luckiest people in the world。我也許祇是需要人們,不相熟的人們,偶然在城市的角落裡錯身而過,交換眼神,知道這令我感到幸福。
也許我祇是需要,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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