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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15日 星期二

柯裕棻 - 〈行路難〉


不過是幾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稍晚,當日黃昏短暫,匆匆下過小城那一年的第一場大雪。那是一座年年冰封五個月的小城,可是年年沒有人確實做好心理準備,因此第一場雪總是措手不及,如此倉皇進入冬天已成慣例。

那個黃昏我必須走上一座斜坡旁聽一堂關於尼采的課,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晚的主題是憤怒。我在鬆厚的新上趕路,薄暮中整排坡道的路燈突然亮起,直達斜坡之頂。四下無人無聲,新降的雪色如同完美的和絃那樣至情至性掩人耳目,使人不辨方位,如果沒有這排金花也似的路燈,恐怕我當晚難以堅持意志走上那片斜坡。

我不記得那晚我們講了尼采什麼,我反而記得那個老師身著苔綠色的大毛衣,整個人綠茸茸彷彿剛剛步出春天的溫室。那綠色的感覺如此奇特,以致於日後只要想起尼采的憤怒,我就直覺那樣的憤怒一定是那樣微妙的綠色。然而如果當天黃昏稍早我沒有循著路燈堅持走上斜坡,那麼稍晚那段關於憤怒之綠的莫名記憶將徹底從生命中錯過。

這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事,人生四處充滿了如此難言的片段。下課後我走同樣的斜坡回家,夜色又冷又沉壓得雪成了冰,舉步艱難。我行經稀疏的松樹林,莫名其妙心生恐懼,我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初始循著光亮往上前行,記取一些無法言喻的玄妙經驗,然後再往下徐行,這光怪陸離的一切旋即拋在腦後,無法重來。

結果,因為當時的恐懼太過清晰,我將一切記得清清楚楚,幾年之後那個黃昏成了我研究所生活最明確的隱喻。說穿了,就是學習行路以及獨處。

二十幾歲時人生的課題相當複雜,既要迅速累積也要適時放手。出國唸博士像一場賭局,必須把在台灣的一切放下,拿自己堅持的理想和孤注一擲的青春跟人生對賭,要是成了,也許有個未來﹔要是失敗了,到了三十歲仍一無所有。那幾年裡我不置可否地談了幾次不算深刻的戀愛,如今想起來,那些感情摻雜於垂雲四佈的學業主題之中顯得微不足道、黯淡而且左支右絀,對於愛情以及它的能量和蘊藏我無心也無力深究,因為手中的籌碼有限,而時間如沙子一般從指縫中溜走,從早到晚坐在桌邊,書怎麼唸都唸不完,我真怕空手而回。

研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會過分簡單,起床,早餐,讀書,午餐,讀書,晚餐,洗澡,讀書,寫論文,焦慮,睡覺,焦慮。間或穿插圖書館,超市,咖啡屋。除了上課之外,一個研究生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沒有課的時候,沒有事就沒有話。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

出國唸書的研究生歲月尤其孤獨,週身的社會網絡既不深刻也不固定,生活和心靈的錨完全繫乎學業,別無所求。由於這種成敗未卜的生活使人極度專心、焦慮和敏感,不論原來的個性如何,研究生很容易變得喜怒無常或者長期抑鬱。長久以往,生命裡其他的人便逐漸遭到驅逐,因為在一個滿腦子只有抽象事物的人眼中看來,身邊實質存在的個體都太過密實而無法超越,難以理解,畢竟,有頁碼的書比不透明的人容易多了,唸書尚且來不及,哪兒有時間處理人呢。

那是一段奇異的歲月,獨處是理所當然,恐懼又如影隨形,人生之中重大的煩憂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縹緲的未來,如此活在浩邈學海裡,只有一言難盡的憂鬱,一切固實的事物都化於空中,雖然日子依舊持續春去秋來,可是因為從來沒有明確的起點和結束,記憶中開始獨處的那一天已經過去許久,未來總是尚未發生,人則是活在一點一點的片刻裡,與過往熟悉的秩序脫節。人像是偏離軌道的小星體,不知不覺就獨自走上了一條偏僻的路徑,兩旁的風景越來越陌生,諸事俱寂。這樣走上一陣子,就再也沒辦法回頭進入原有的秩序,再也不能習慣喧鬧和群體。

最後,一種奇特的孤獨會環繞著你,你從未如此深切感到自我的存在,因為他人都不再重要,你只剩下自己。

那個城裡每年都會傳說類似這樣的事:冬天裡,小城開始下雪後,每一棟建築都開了暖氣。有個研究生許多天沒去上課,老師以為她退選,同學以為她休學。一個月過去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沒有人在意。後來,某一棟學生公寓的學生抱怨,他們那層樓的溫度特別低,可能是某一戶的窗子沒關嚴。徹查之後發現,這位不去上學的研究生在她房裡早就死了,因為窗子始終開著,氣溫非常低,她躺在床上一個月,結了霜,變成了淺藍色。

有過隻身留學經驗的人大概能約略明白,這個傳說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死亡的狀態,而在於這個傳說之後隱含的既渺小又巨大的孤獨。一個人脫離了所屬的社會關係,在異鄉又生不了根,身邊也容不下任何人,房門一關,整個世界排拒在外。

其實這樣的孤單過幾年也就習慣了,其中自有一種愛彌麗迪更森式的靜美,習慣之後,騷動不安的靈魂能夠從這種惟心的孤獨中得到非比尋常的安歇。

然而一旦畢了業,學位拿到了,回到台灣,生命中多年懸掛的難關終於渡過,又立刻面臨另一場動盪。這個生命歷程的轉變本質相當特殊而且唐突,在社會位置而言,是從邊緣位置回到結構內部,從異文化的疏離回到熟悉的自文化,從無所是適進入生產行列,從一無所有變成「知識精英」。換句話說,幾乎是一夕之間從窮學生變成教授,昨天還是個惴惴不安的研究生,今天突然成了高等教育的一份子。離開台灣時,還是個年輕的孩子,七年之間絲毫不覺得自己曾經滄海桑田,直到回到台灣才發現,七年原來是這樣翻天覆地的長度,有這樣一去不回的意義。

我彷彿是鏡花緣裡的人物,意外地遊了龍宮,回到世上,打開寶盒,光陰的無限意涵在那一刻全部顯現,在瞬間如電光一閃,荏苒百年。於是,一個人突然從理所當然單身的研究生轉為莫名其妙單身的中產階級。我還覺得單身生活真是再自然不過了,週邊的眼光卻不這樣看我,我才恍然明白,社會位置換了,期待當然也換了,我才剛剛完成一個階段任務,又得盡力符合社會的下一個要求。

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才忽然體會原來這是一種含表演性質的職業,這個事實引起的莫大焦慮和沮喪更甚於研究所生涯。一個早上的課足以將人氣力耗盡,下午聲音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從一個冷凝的極端盪到另一個熱烈的極端,兩個極端之間的承續關係不大,背反的關係多些。

這種轉變從外在環境上而言不太明顯。人一直留在校園裡,改變的衝擊不至於難以承受。只是,留學的七八年裡,我的人生經驗是不斷往內探求的過程,彷彿藉由知識將自己壓縮成一個密度極大但是體積極小的黑洞﹔教書卻是反向進行,教學倫理要求人像太陽一樣發光放熱,這個職業需要在短時間之內與大量的人互動,需要不停說話、溝通、解釋、不厭其煩的表演、寬容並且隨時充滿熱誠,同時必須具有將抽象的事物轉化為簡單語詞的能力,種種的職業特性與研究生生涯恰恰相反,從前的生活可以任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教書卻是從對人的基本熱愛與關切開始,必須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回國教書之後的某一個春天,寒假剛過,校園裡的杜鵑明媚燦爛。早上八點鐘我在辦公室裡收到一封分手的電子郵件,才想起我已經因為疲倦而和他漸行漸遠。我想我應該痛哭一場或者立刻回信說點什麼,或者,我也可以打越洋電話過去自我辯護或大吵一架。可是鐘聲響了,馬上就得上課了,五十個學生正等著我告訴他們未來與希望。我感到胸口梗著一塊東西難以吞嚥,呼吸急促,窗外陽光刺眼,它的溫暖非常嘲諷,它若是更亮一點我的眼淚就要掉了。

我去上了課,盡量做到妙語如珠,並且該講的笑話都講了,我想我看起來還是充滿熱誠以及寬容。幾小時慢慢兒撐過去,我感到心子裡有個密實的東西隱隱發熱,也許是過去的自己正緩慢疼痛,一切都難以挽回,而且該做的事這樣多,明明是黑洞卻要裝成太陽,我沒有多餘的氣力再去關心另一個人。終於下課的時候,頭疼欲裂,我在盥洗室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左頰一道粉筆灰像不在場的眼淚。我沒在講台上垮掉,我也沒有回信或打電話,因為我累壞了,而且嗓子也啞了。

那天中午我在春陽曝曬中回家,鳥語花香,我極度疲累簡直要融化在路邊。有那麼一刻,我寧願回到雪地的黃昏裡行路。

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單身,我想,如果情勢使得每段感情都分手了結,一個人自然就單身了,非常簡單。




2009年12月10日 星期四

鯨向海〈復仇術〉


他說:
「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此後,花費長長的一生
想要忘記他的命令。

夏天的蕈狀雲轟炸這城市的時候
走到街角
想像所有的冰淇淋都排著隊
跟在我後頭

路過自殺者的公寓
我騰空浮起潛入他們的窗戶
力大無窮抱走全部的瓦斯桶

年輕人紛紛假裝昏睡的公車上
我站在那些辛苦懷孕女人的身旁
替他們懷一陣子小孩減輕重量

午後的夢飄洋過海
一群良善的螞蟻
抬著我遊行
時間的大神
將恩賜我
更強大的能量:

失戀隔日,報紙傳來
叛變者皆已被外星人帶走的消息






選自鯨向海詩集《精神病院》





2009年10月4日 星期日

e.e. cummings〈somewhere i have never travelled〉

somewhere i have never travelled
by e. e. cummings


somewhere i have never travelled, gladly beyond
any experience, your eyes have their silence:
in your most frail gesture are things which enclose me,
or which i cannot touch because they are too near


your slightest look easily will unclose me
though i have closed myself as fingers,
you open always petal by petal myself as Spring opens
(touching skilfully, mysteriously) her first rose


or if your wish be to close me, i and
my life will shut very beautifully, suddenly,
as when the heart of this flower imagines
the snow carefully everywhere descending;


nothing which we are to perceive in this world equals
the power of your intense fragility: whose texture
compels me with the colour of its countries,
rendering death and forever with each breathing


(i do not know what it is about you that closes
and opens; only something in me understands
the voice of your eyes is deeper than all roses)
nobody, not even the rain, has such small hands





2009年6月5日 星期五

也斯〈廣場〉


連場春雨後我們一朝醒來
忽然發覺家具都老了
今日的軀體無處安頓
在我們和舊日的床褥之間

產生了許多世代的距離
終日在靜物間尋找所愛
記憶蒸發牆壁滲出了汗水
龍紋瓷磚上看見了裂縫

四月堆積的言語堆積的事物
界定我們我們卻想重新界定門窗
永遠的廣場上搭起一個個臨時帳蓬
心中有飄泊的燈光來往開關

從頭整理居所重拾種種意義
失去了屋脊我們在被搜查過的客廳
尋一綑新的繩子去丈量今天
想跨過地上縱橫的牽絆緊緊地

抱住自身也不能完全自主
被黑夜驚醒讓我們有新的秩序
想拉開一幅布遮住塗污的肖像
風砂刮起紙屑雷暴劈裂了桌椅





http://fleursdeslettres.com/blog/wp-content/downloads/6420_poetry.pdf
轉錄自小奧私陸




2008年10月13日 星期一

李佳穎〈母鹿〉


當蘇云的丈夫發出第一嘶鼾響,蘇云猛地坐起,那力道讓軟陷的彈簧床上下一陣。丈夫動了動,聲音停了,蘇云輕輕下床,走出房門的時候丈夫的呼吸正漸深,漸強,然後在某一刻那呼吸又長成了鼾聲。

蘇云睡不著。這趟旅行原意是希望能讓她好睡些,蘇云的母親死了,當一切後事告一段落,蘇云還是無法睡好。蘇云與丈夫決定請一個禮拜假去走一走。他們尋找在一定預算下,離開夏天亞熱帶城市所能到達的最遠地方,這天來到南半球的山上,時值冬日,山上有雪。

小鎮位於一國家森林公園附近,冷天旅人不多。他們住的營地夜裡望去,一整排小木屋廊燈只亮了四盞,包括他們這間,以及住在入口處的老闆一家。老闆喬治是個蓄絡腮鬍的胖男人。第一天蘇云與丈夫曳著行李推開大門,喬治正在櫃台後低頭微笑。大廳約莫就是一般家庭式的客廳佈置,有沙發,電視,茶几與立燈,室內浮著昏黃的橘光,牆上的佈告欄貼著照片。登記的時候,蘇云看喬治老對著櫃台內下方咧嘴笑,好奇偷偷踮起腳尖。喬治「唰」地站直,將櫃台下的一個小籃提上桌面。

「我女兒,」喬治說:「小卡洛琳,這世界對她來說還很新。」

蘇云嚇了一跳。籃子裡層層棉布裡裹著一個孩子,那麼小,臉皮還是皺的。

「她多大?」蘇云問。

「三個禮拜又兩天。」喬治不假思索。

小卡洛琳似乎連張眼都得用力,一個不注意眼皮又皺起來。她的小手指蜷成一團,像一撮乾蝦米。

「她很漂亮。」蘇云說。

「謝謝!」喬治雙眼亮了:「可不是嗎?」

櫃台右後方的門裡走出一個女人,喬治介紹是他老婆貝絲。貝絲跟喬治一樣身材,帶著剛生產完女人的倦容,臉部皮膚有一種氣球臌脹到最大後開始消氣的鬆軟質感。貝絲與他們打過招呼,提著小卡洛琳進房裡去了。

「她是你們第一個寶寶嗎?」

「不,小卡洛琳有兩個哥哥。」喬治說:「湯姆與大衛去祖父母家了。佈告欄那邊有他們的照片,在門旁邊的牆上。」

蘇云走過去看著軟木皮上貼著的照片,兩個靠著鏡頭咧嘴大笑的男孩,四五歲的年紀。那樣近,她分不出誰大誰小。

「那是真的嗎?」櫃台邊蘇云的丈夫指著佈告欄上方問。

「喔,當然。」喬治說:「現在平地上正是獵鹿的季節,乾冷的冬天,一直到九月。這附近,你們要運氣好才能看到一隻。」

蘇云仰望佈告欄上方那顆有著碩大角叉的鹿頭標本,從她的角度看去,鹿突出烏黑的圓眼上佈滿哀傷的長睫毛。

喬治安排他們住在中間的木屋,每間木屋前都有空地可停車。「我們供應簡單的早餐,櫃台那邊桌上的壺裡隨時都有熱咖啡,」喬治說:「吃飯的話,你們開上來的路上有幾間餐廳,如果要買雜貨,再往前開兩哩左右有老洛的雜貨店,老洛脾氣不太好,但店裡什麼都有。」

小木屋為稍微架高的平面樓層,屋內設計簡單,爬上短階梯後進門為玄關與客廳,右後方為臥房,衛浴在臥房裡,臥房左邊有小廚房,簡單的兩電爐,冰箱與小型碗櫃。廚房底有道落地窗門連著陽台,推開門站在陽台上看去便是整片覆雪森林。屋內裝潢看得出來舊了,但很乾淨,聞不出什麼潮味。客廳裡有個小壁爐,喬治幫他們生了火,教他們怎麼添火與翻動柴薪,許多生字他們聽不懂,但喬治比手畫腳一陣他們竟也理解了。

蘇云走出臥房,時間是晚上九點五十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突然廚房的冰箱馬達動了起來,沒多久那聲音像糖一樣融入四周暖悶的空氣裡,蘇云又覺得室內安靜了。丈夫是故意的。他們都知道她沒道理,她故意沒道理,然而今晚丈夫選擇不理解她。夫妻間這種時候是運氣,蘇云今天運氣不好。有時他們會寵寵對方,有時他們會故意不理解。像一場隨興的乒乓,有時球調得遠些,懶得跑的人就讓它落地,等會兒重起。


這時蘇云忽然思念起一隻母鹿來。

蘇云思念的母鹿有一雙濕潤的黑色眼珠,與溫熱臌脹的腹部。她不知道自己曾在什麼時候看過母鹿,但她確實是知道細節那樣地思念著。

母鹿睜著圓眼看她,蘇云從一對黑鏡裡看見自己,她思念躺在母鹿腹部的感覺,領受腹氣的噴噴顫顫。母鹿細長的腿前折,顛簸跪下,肚腹靠地,蘇云也跪坐下來,將頭枕上去。母鹿的毛色棕紅順澤,細細扎著蘇云的頸子。蘇云側過身,用整片臉頰貼著母鹿腹部。母鹿的腹部溫暖有如泥爐小火,她伸出手來撫摸母鹿的背,鹿肚便臌脹噗哼起來,讓蘇云在牠滾滾腹浪裡起伏。


蘇云出門了,她打開衣櫃穿上厚大衣,準備去老洛的店裡買包煙。稍早時他們吃著三明治,喝昨天買來的啤酒,蘇云告訴丈夫說她突然想抽煙。

「怎麼突然想抽?」丈夫問。

「大概是天氣冷。」蘇云說:「你想抽嗎?」

「還好。」丈夫說。隨後又補了一句:「好啊,明天記得去那間店裡買。」

蘇云只好更明白點。「可是我現在想抽。」她說。

「外面好冷。」丈夫也只好更明白點。

蘇云穿好鞋打開門,冰空氣撲上她的臉。她豎高臉頰兩旁的圍巾,遮住了耳與嘴,將房門鑰匙放進大衣口袋,反手關上門。

她打算徒步走到老洛的店。昨天他們已經去過那兒一次,感覺不遠。外頭似乎適合走路,夜空晴朗,幾週舊雪未融,亦無新雪。



蘇云往營地出口走去,經過喬治一家人住的木屋時,她探頭望進橘色的窗戶。相同的客廳陳設,櫃台前空無一人,她特地貼著窗子看了一眼掛在屋內牆上的鹿頭,就算遮去華麗的角,那也不是她思念的母鹿,蘇云確定了這件事之後便走出營地。轉上柏油路時,她回頭看見雪地裡散著這兩日丈夫與她來來回回的腳印,彷彿地上一條由雙箭頭組成的線,牽起兩亮點。鏟雪車將主要道路清理得很乾淨,蘇云邁開步子往老洛的店方向走去。

如果不是丈夫,蘇云將處於更糟的狀態。五年前她跟丈夫開始交往沒多久便了解這一點。蘇云的母親可能比她還早明白,「他對你很好。」蘇云的母親說,說的似乎是這人關心蘇云,對蘇云很用心。但現在蘇云想起,母親說的更像是「新鮮空氣對你的偏頭疼很好」、「魚肝油對你的眼睛很好」那樣的意思。

早上他們到主屋客廳裡去用早餐。七點左右,貝絲正在餵小卡洛琳吃奶,蘇云坐在一旁喝咖啡。小卡洛琳不像她的哥哥們,貝絲告訴蘇云說,小卡洛琳哪,她比較憂鬱。

――啊?

貝絲接著說:「她不那麼容易笑,吸奶時可用力了。」

蘇云微笑地看著小卡洛琳。

「我母親說……」

「小卡洛琳知道……」

「抱歉,」貝絲笑起來:「你要說?」

――喔,沒什麼,我母親說,我也應該儘快有一個寶寶。

「喔,我不知道……他們不簡單,你知道。」

――誰?母親?

「寶寶。」

――喔,是的。我小時候也是個憂鬱的孩子,我母親告訴我。

「真的?」



蘇云的鏡片起霧了。她的圍巾兩端一直掉下來,她生氣地將圍巾繞頸子兩圈之後胡亂打了個結,毛線邊遮住口鼻,呼出的氣往上飄,在鏡片上形成薄霧,蘇云就帶著那層霧走路,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兩天來她已經習慣雪的景色,書裡照片的魔力漸漸淡去。自助旅行協會手冊裡有張灰白天色下,一隻鹿在林間的照片,攝影者躲在樹後,鹿在遠處轉頭,層層叉角與林木枝幹交疊,彷彿長上了樹梢。此刻蘇云的右手邊便是林地,但夜裡只看見前面幾排卡著雪的枝椏與地上的白色映出月光,一台車從蘇云身旁緩緩開過,車前燈烘亮一陣,林間恍惚有黑影。

蘇云停下腳步瞪著黑影。車走了,黑影動也不動,蘇云將眼鏡拿下,在大衣表面抹了抹戴上,手插口袋站在那看了一會兒,又伸出手來。蘇云忘了帶手套,她慢慢蹲下,聚一丸雪捏成球,她不知道該不該丟,雪球越來越燙手。

她看見黑影動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蘇云將手中的雪球扔了出去,也幾乎是同時,雪球撞上最近的樹幹「啪」一聲散開,白花涼冷反撒蘇云一身。

黑影動也不動。

蘇云一邊走一邊哭起來。母親總是知道什麼對她好。這人對妳很好。生小孩對妳很好。鈍去地活好,將敏感集中鎖住得好。蘇云在認識丈夫之前有一個交往三年的女友。「麥鬧啊。」母親知道後說,女友知道後默默離去。她們都知道什麼對蘇云好。蘇云曾經很生氣,現在她卻一邊走一邊哭,渴望有人以延伸自己的方式來愛她一下。

蘇云輪流將濕冷的手伸進大衣內放在溫熱的腹前保暖。她越走越快,彷彿再推進視野一步便可在盡頭看見光,老洛的店外有支大霓虹燈,那便是光,世界並非完全黑暗,尤其遠方的溝壑裡雪螢會映上山壁,整片的雪在漆黑中只需抓住一點月白便孵出滿谷的象牙。

――你這性自出世就定了。生你時我沒叫你沒哭,醫生把你放在我胸崁仔脯,你目頭憂結結,頭頂一枝毛嘛無,面親像一隻老猴。

――你說好多遍了。

――二十八歲,通生了。卡緊生一個好。

――你怎麼不叫妹妹生,他也二十七了耶。

――你小妹跟你自細漢就不共款。咱還是生一個好。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都還像小孩。

――我二十歲就生你了。

――那時你生我也是因為對你來說生比較好嗎?

――我少年時哪有人會對我說這些,我是生了才知的。

然而蘇云再見到母親時母親居然死了。她自己結束的生命。

「那這次死了你懂了什麼?」蘇云說:「教給我啊!」


蘇云的圍巾打了死結,鏡片起霧。她一邊走一邊哭,她痛恨自己對雜貨的需要,對人對煙對光與嘗試的依戀。老洛店外的燈在最遠處一眨一眨,霓虹朦朧閃爍,指引她一種複合的,消費式的方向:她可以抽些煙,見些光,做點人,嘗試一下。

她可以有些方向。

老洛的店就要到了。前方路上一邊是燈火通明的店舖,一邊是深邃的野地。蘇云停在二十步外,拿下眼鏡擦了擦。她的臉頰上有許多凍結的水氣,伸手一摸一條淚痕便被她剝了下來。蘇云把淚痕丟在地上。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蘇云伸手推開店舖發亮的門,老洛從櫃台前抬起頭來,蘇云說:「嗨。」

老洛對她點點頭。

蘇云轉進第一排貨架,從罐頭堆中望向玻璃窗外的道路,道路之上的樹林,樹林之上的月光。她祈求:如果下次我過雜貨店而不入,可不可以母鹿,請妳也在雪地裡停留。







收於李佳穎新書 《小碎肉末》(洪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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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小說是我近年來讀過最棒的短篇小說之一,我能給予這篇小說的最好讚美是「沒有贅字」,美好的就像是海明威的小說一般精準動人。




2007年10月22日 星期一

柯裕棻〈午安憂鬱〉



  念研究所的時候,我就開始獨居了。獨居我喜歡很小的房間,如此我可以跟那個空間完全成為一體,不感到空闊疏離。我喜歡床靠在書桌旁邊,書桌頂著窗子,因此房間裡一邊是睡眠,一邊是思考,另一邊就是外面的世界。清清楚楚地窩成一團,貓似的。



  我常常睡到中午,醒來以後就靜靜坐在床上發呆。



下午的某個時間,窗外的陽光會非常淡薄地貼在白牆上,淺得教人發慌,教人擔心它再薄一點兒就瞞不了人,貓兒一踩過,就要跌下來碎了。如此淡薄的日色是一種咒,午後牆上那道飄忽而不怎麼準確的光影,就是一張沒把握的符紙,封在窗口。如果被這個迷惑了,那麼真不知道會失神到什麼境地。



  我常常坐在床上著魔也似望著那光,想它是多麼虛妄而渺茫,比一把乾淨的女聲更清透,比一節簡單的吉他和弦或一刷輕輕的鼓更單純。



  特別是某一種秋天的午後,陽光金黃得像一只水澪澪的梨子,捏在手裡水都要滲出來了。





  獨居的時候我多半活在自己的心靈狀態裡,特別容易迷惑,也特別容易困於自己的思路。日月星辰的運行和萬事萬物的道理像一顆半生不熟的果子,我是它小小的核。我過著規律的日子,吃綜合維他命,喝咖啡,啃三明治,吃水果,喝烏龍茶,念書。心情好的時候唱歌,對著空氣微笑;洗澡的時候任意站在蓮蓬頭下發呆,聽水從排水管消失的聲音;天晴的時候買桔梗和百合;念完一本書,就坐在陽台上看天空。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把整屋子的燈打開,希望看得更明白些;睡不著的時候常常半夜爬起來拖地板;疲倦的時候對著電視出神一整個晚上;焦慮的時候大肆整理書架調換書籍的排列位置;憤怒的時候東西亂丟,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冷靜了,再一一拾起來歸位。



  比這些都更糟的時候,我會整天躺在床上不想面對世界,天天吃泡麵,不再洗米洗菜或洗碗,也不再整理書桌,任由大部分的雜物和灰塵四處堆積。



  獨居我總是任性活著。我不喜歡吃米飯,我會連續一個星期吃同一種麵或水餃,只去同一家館子,或是連著幾天只吃烤吐司麵包塗蜂蜜。水果只會買蘋果和柳丁,絕對不喝牛奶,沒有人逼我吃茄子和胡蘿蔔,沒有難處理的魚或螃蟹,絕不會有蚵仔出現。我做菜不產生油煙,而且總是以最少的道具完成晚餐免得洗碗。我會天天喝海帶味噌湯。睡到中午也心安理得,半夜三點躺著看書也不會挨罵,衣服堆積一個星期再洗也沒關係。靡爛的時候一直看DVD,一直聽電子音樂。自己學會修馬桶、音響、電燈、印表機、電視和光碟機,打蟑螂的時候絕不手軟。



  我本來就不常出門,從小就非常耐得住閉關。獨居時我偶爾會發生三、四天完全不下樓拿報紙的狀況。即使出門了,也經常只是一個人散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步。如果沒有人打電話來,就沒有機會開口說話,我也很少打電話給誰,我想不出有什麼話非得跟誰說不可。



  那陣子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與世界的關係事實上非常簡單,一放手就散了,一把握在手裡的灰。那飛灰是自己。



  要放開世界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我沒有這樣容易放過自己。



  我是個容易與自己過不去的人,從小就無法輕易原諒自己的錯誤,也不容易遺忘,成長過程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必須時時忍受自己的稜角。獨居的時候,這個特性成為難以克服的磨難。自我的意義放大了,因此問題和錯誤也放大了,只要一不小心,那些長年壓抑的內在陰影就像烏鴉一般傾巢而出,在腦子裡盤旋。



  有時候我真希望可以對問題視而不見,即使忘不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活著也就罷了。「嚴以律己」是一種非常折磨人的狀態,我是我自己的母親,也是我自己的女兒,鞭策者是我,迷惘者也是我。





  非常少數的幾次,我在半夜裡被莫名的鬼魅攫獲,啪地打開燈,回到明亮的現實,可是那屋子卻慢慢地變成某種心靈的實體狀態,看起來陰影幢幢,每一個轉折、角落和細節看起來都像是往事的變形或是原形。那些熟悉的物體在孤單的時刻看起來別有意義,我在它們裡面看見某種破敗的危機,某種岌岌可危的人生。還有在它們之間努力存在的、微不足道的自己。



  也許是日子實在太靜了,寂靜形成了內觀自省的趨力,人生的意義成為存在的主題。念書念久了,其實是將自己的人生放空,以接納並且思索那些深奧難解的理論,想多了,就分外覺得自己渺小。



  一個孤單的人在腦子裡進行的對話真是無窮無盡,胡思亂想的內容像宇宙一樣漫無邊際,那些思考和主旨遠比一個蟻丘裡螞蟻深掘的路徑更複雜,閃現的念頭一個跑得比一個快,我納悶它們追不追得上光的速度。



  有一段時間我開始不斷對自己說話,以聲音填滿空間,並且確認自己的存在。我養成奇特的習性,時常在腦子裡和理論交談。迷惑不安的時候對著虛空自言自語別有魅惑的特質,自言自語可以暫時將無邊的寂靜驅離,堅強的自己對著軟弱的自己命令,軟弱的自己對著堅強的自己尖叫。半夜裡發惡夢大叫著醒來時,我其實非常,非常慶幸,自己是一個人。



  沒有人來煩我,我就這樣一個人專心發著清醒的瘋。



  有時候我試著對自己喊停。有時候我會累得好幾天不想開口。我打算得過且過,努力與自己和解。讀書的時候就讀,寫作業的時候就寫,做菜的時候就做,吃麵確實地吃,睡覺也確實地睡。我不想再那麼累,也不想再想那麼多。天地之大,我在自己的小宇宙裡苦惱什麼。



  但是說不清為什麼,狀況慢慢地不太對勁了,我沒有因此而清明,反而愈來愈像牆上淡薄的日光,飄的,空蕩蕩沒有什麼質量可以落實自我,並且一點一點往黯淡的方向飄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病了,還是倦了,或者真就是空了。這種疲憊令人哆嗦,我想要振作精神,可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我開始胃痛並且無法控制地掉眼淚,我常常一邊哭一邊念書做筆記。這樣過了一陣子,就耗弱得沒有念書的精神。一個研究生一旦沒辦法念書,漫天蓋地的恐慌就出現了,於是壓力更大,狀況更糟,精神更差,更沒辦法念書。





  開始嘔吐的時候我去看了醫生。腸胃科的醫生給我兩個建議,他說,博士班的學生壓力過大精神緊張,導致各種腸胃症狀是很正常的,減輕壓力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定時運動,二是定時和心理諮詢約談。他笑著說,或者,兩者並行也可以。



  他問我能不能養寵物。我說學生公寓不行。他說,噢,那真是太糟了。他開了藥方子,還特別建議我到學校附近的林子慢跑。他認為那是個好法子。



  這時我已經拖過一個春天和夏天,時序已經入秋了,那片等著我去慢跑的林子歪斜而寥落。



  我非常討厭跑步。我每跑一步都心生厭棄,彷彿在踐踏地球。



  跑步是無涉世事的活動,風塵僕僕的孤獨。雙腳依著本能往前跑去,腳步聲規律而且空洞,它的概念是將世界甩在腦後,留著汗回到原點。速度使人獨一無二並且與環境脫離關係,路邊凋零的景物像雙頰上的風一樣一去不回,喘氣彷彿是放大了的歎息,只有自己聽得見,只有自己知道它的意思。我無望地跑著極其無聊的速度與途徑,落葉在腳下輕易碎裂,前方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等著,像人生。



  我討厭跑步的邏輯:跑到某個定點我就得自動折返,否則可能因過度疲累而回不了頭。這是空間的循環和體力的損耗,一切的風景都不重要,只要快速地經過,將它置之腦後就行了。有時候我希望人生也可以如此。跑完之後我通常更加感到絕望,像秋收後的兔子,在薄暮的林子裡呼著白霧徬徨。



  我想,需要獨處的人應該跑步,但不是我。



  幾次之後我就放棄了,繼續在家裡消沉,往黑暗的深淵沉沒幾吋。但是我心裡非常明白,再這麼下去不但不可能有出路,恐怕連人生都要賠上了。



  每天我近午才懶洋洋睜眼,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無聲的雲,試著喊一聲,確認己身所存,慢慢起床。我每天在這個時刻下一次決心,改變自己。



  我從衣櫃底層找出游泳衣和球鞋,買了兩套韻律服和幾雙運動襪。中午到學生運動中心游泳一小時,然後上圖書館念書,黃昏又回到學生運動中心參加5點到6點的韻律課,然後再回到圖書館念書,清晨睡前做仰臥起坐。



  做這些事全憑一股幾近瘋狂的意志力。特別是高能量進階韻律課,那運動激烈得生不如死,第一個月我得咬著牙關才能做得完,最酸痛的部分除了膝蓋和腳踝之外,就是咬緊牙關的下頦骨了。滿場視死如歸的研究生看上去是一隻殘兵敗將的隊伍,每個人甩著七零八落的腦子和四肢奮力跳著,真不知道這麼猛烈的戰役是和人生拚了,還是和念不完的書本拚了。



  當身體劇烈活動並且疼痛的時候,存在感明確,心裡就不那麼空虛。我開始感到有氣力可以和諮詢師談談,至少我有了訴苦的精神和意願。



  然後我就去談了。



  指派給我的諮詢師是一位相貌堂堂的先生,金邊眼鏡,襯衫整潔領帶方正,下頦刮得青青的。他的辦公室在林子的另一邊,屋內總是微微暗著,桌邊有幅很大的水墨畫,是一幅水月觀音,也不知是誰送的。來客坐的位置正好在這觀音的右腳下,有時候我會抬頭看看,觀音總是垂憐看著它方。有時候諮詢師垂眼做筆記的神情,看起來也有畫中那種空無清朗的神情,不像是人類。我懷疑這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浮雲。



  每個星期四的午後我在微暗的水月觀音右腳底下,講述支離破碎的困擾,煩惱說起來總是零零星星,微不足道。我的讀書進度、飲食與睡眠、我的胡思亂想。他很少主動提問,總是讓我自由發揮。他總是說:「我們可以試著解釋為什麼這是問題嗎?」我其實不想解釋自己的想法,我感到自己很無趣,卻不由自主滔滔不絕講下去,而且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痛哭。



  日子就這樣艱困過著,過著,然後就下雪了。星期四下午的會面因而顯得更加艱困。每回我滿肩的雪開門進去,諮詢師就從微暗的桌邊抬頭說:「午安。」



  「午安,」我說,「這雪真是沉。」



  「噢,是啊,它是的。」他總是這樣回答。「請坐,」他說。「我們過得如何?」他問。他總是使用複數形的主詞「我們」與我交談,這是一種又親密又疏離的講話方式,剛開始的時候我時常不知道他指的是誰,後來我漸漸明白,他說「我們我們我們」,其實是說「妳」。



  當然我們的進步有限,我們只是一天拖過一天,我們每天胡思亂想,而且我們講話根本不清楚,我們胡說八道,我們連問題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們只是哭。



  冬季缺乏日光,一切趨於遲緩,連諮詢師都慘白著一張臉,他清淡的臉漸漸不同,有時候他的表情黯淡宛若風雪前的雲象,有的時候我知道他根本沒有聽我們的對話。他每個星期都更瘦一點,鬍渣似乎愈來愈青了。





  某一天沒有雪,我便提早到了。他站在窗前,面對窗子側身對我說,「噢,午安,請坐。我們今天提早了。」



  他正對著窗子的倒影打領帶。窗外的林子又空蕪又凌亂,映著他薄薄的靈魂。



  我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盯著他看。他問,「我們如何了?」然後雙手做了一個收束的動作,將領帶扶正。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望著他的領帶。



  諮詢師發現我看著他,遲疑了一秒,然後彷彿什麼也沒注意到似地,又問了幾個「我們」的問題。但我想他其實已經發現了,他露出了破綻。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以外的男子在我面前打領帶。這是非常神奇的一刻,我彷彿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打領帶是一個男人從私領域跨入公領域的最後一道轉換手續,看見他打領帶,就彷彿見到了他從赤身露體穿戴作戰的盔甲。我撞見了這樣的片刻。



  幾個月來他清朗堅定淡若浮雲的形象,剎那間消散了。他成為人類。



  我問:「我是你今天第一個學生嗎?」他說是的。「那麼你早上不見學生嗎?」他說不,他一向不在早晨見人。



  接著,他逆轉話題,「妳呢?妳最近如何?」



  這是一個分隔點,他終於不再說「我們」了。



  我想了想,說:「其實我不需要有人聽我抱怨,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你如何能夠每天下午進到這個辦公室來,坐在那裡五個小時,聽我們這些學生抱怨瑣事呢?你日復一日在這個陰暗的小房間裡聽他人的困擾,這個工作使你疲憊嗎?你是否曾經厭倦過我們並且希望我們全部下地獄去嗎?你從不會想要站起來對我尖叫並且叫我滾出去嗎?你如何看起來平靜如此?我不想再說自己的困擾了,我想知道你如何解決你的困擾。我看得出來,你自己過得並不好。你的狀況比我還糟,不是嗎?」



  諮詢師的臉又更黯淡了些,他看看他手上的資料表,確認我的主修和背景,翻翻他之前做的筆記。笑笑,闔上他的筆記,放到一旁。他略將身子往前傾,看看這裡看看那裡,想一想,然後告訴我他受過的訓練,他的理論流派,他念的研究所,他的老師說什麼,他們的課程如何進行,他的臨床經驗。「噢,當然,每個人都有厭倦工作的時候,都有突然無法前進、看不見光亮的時候。但是我不是受雇在這裡同妳抱怨這些,我不能討論這個。」



  我問:「那麼,在那種黯淡日子裡,你每天早晨都對你自己說什麼話呢?」



  他遲疑了,臉上有淡淡的陰影,歎了一口氣,然後他告訴了我。



  我不確定那是他自己的捏造,或是他巧妙的治療步驟之一,但是我笑了,並且感到釋懷。



  我問:「我們不該聊這些,對吧,因為我是病人。」



  「不行。」他說。



  「真糟。」我說。



  「是的,總是如此。」他說,「因為這裡應該只是你們人生的階段。我還會繼續在這個小房間裡,繼續聽許多人的問題,看著他們變更好或變更糟。而你們應該忘記這裡,有一天。」



  「我知道。但是我下星期還是必須來。」我說。



  「噢,那麼我期待再見到妳,下星期。同時也期待哪一天,我於妳而言不再必要。」他笑著說。



  我後來又去了幾次。諮詢師回復了以「我們」為主詞的講話方式。但是我顯然已經不是一個理想的病人了,我突然看得非常清楚,他是一個脆弱而敏感的傢伙,他受困的狀態比我更糟,他的空洞和寂寥比我更嚴重,他的問題相當棘手,他是一個行將溺斃的人,可是沒有人會救他,因為救生員就是他自己。那觀音在牆上垂視我們,我們。他說「我們」,是完全正確的文法。



  接近耶誕節之際,天已經冷得沒有雪了。我依舊天天去圖書館,天天去活動中心運動,在酷寒中走來走去,把左耳都凍傷了。



  終於有一天我打電話去取消星期四的會面,因為學生保險的配額次數已經用盡了,而且我感覺自己正在漸漸好轉。而且,風太冷了,我不想再走那條凋蔽的小路。而且,我在他臉上看見我亟欲閃躲的命運。我害怕他的黑眼圈、空洞的眼神、凹陷的臉、恍惚的言詞裡閃爍的焦躁。病人總是殘酷而現實,我只要自己活下去就好。



  沒有去諮詢的星期四下午我在沒什麼人的咖啡館念書,這一天是陰的,有風雪的預感,我一邊念書一邊窺視窗外的天色,整個下午念了幾個零星的句子,不斷猶豫著是否要收拾書本回家。



  我看見諮詢師經過,在門前舉棋不定,然後走進來。他在櫃檯點了一杯什麼,找位置坐的時候他看見了我,我點頭致意,他猶豫了一秒,淡淡笑一笑,坐了一個離我很遠的位置。



  我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經過他的桌,他叫住我,讓我坐下:「希望妳不會因此感到困擾。」他說。



  「困擾什麼?」



  「許多人不希望在生活裡與諮詢師碰面打招呼,因為那樣便洩漏了他們的狀態。」



  我笑著說:「噢,不會的。在這個城裡沒有人會在乎我的狀態。這種規矩是你的職業道德嗎?」



  「恐怕是的。」



  「相當孤寂的職業啊。」



  「因為這職業處理的是人的孤寂。」



  我們聊了一會兒,始終無法像正常人那樣講話。我們的腦子積著烏雲和風雪,每說一句,就多一分躑躅和踉蹌。這終究是星期四午後的會面,誰也不能拯救誰。



  我試著問他:「你自己的狀況呢?」



  他比什麼都淡漠地回答:「噢,也就是那些問題,一樣的。」



  後來我沒有再遇見他,任何角落都沒有,於是他就從我的人生消失了。



  這也是某一種人生的踉蹌。



  這是一則真實和虛構混合的故事,真實的部分紀念那些風雪,虛構的部分紀念那城。



(2007.10.22-23自由副刊)













2007年9月16日 星期日

葉覓覓〈愛是根號愛是蜜〉



◎愛是根號愛是蜜    葉覓覓





愛是根號愛是蜜 愛是心臟病愛花力氣愛很委屈很富饒很猶豫



讓我把你劈開



擠出一些根號一些蜜一些心臟病



一些翻騰的思念



一些顛倒的日夜



像是沙漠擁抱沙 電擦亮電器



讓我擺渡你



假裝無計可施假裝浪靜風平






2007年3月4日 星期日

柯裕棻 〈在少女的花影下〉



有一種尋常的風景,看起來極不起眼,無聲無息的,一不小心就讓人忽略了它的靈光乍現,像那些話裡有話的時刻,說的當時沒聽清,之後也就無法意會什麼。這樣富涵意義的時刻每日在生活裡閃現,消失,閃現,消失。那些奇妙的剎那不會因為你的忽視而黯淡,也不會因為誰的凝視而停留,它們流螢似的散,煙花似的倏忽。有時候在看著它們的這雙眼底留下殘影,有時在心底。



台北街頭常常有一種青春的時刻,分外讓人會心一笑。黃昏五點,少年少女放學後各自成群搭公車或捷運,或回家,或補習,或閒逛,男孩自己一群,女孩自己一群,明明是穿著同一個校徽的制服,看起來卻是素昧平生,上車來也各自坐開。



女孩群的神態甚是倨傲,坐還是規規矩矩的坐,一手環腰,一手支頤,頭湊在一起講話,低聲細語的,眼睛望下。可是她們的眼神有一抹警惕和凜冽,不是擔心男孩子看她們,而是暗中瞄著男孩子的動靜。那睥睨的眼角餘光非常漂亮,她們絕不會和男孩四目交接,卻又全然掌控情勢,沒有破綻,一點也不失態。她們聊著不太重要的話題,每個人都自動扮演了一個角色,採取了一個位置,可她們不動聲色,只是準備著。從瀏海到裙角、鞋襪,準備著。



如果你不打算和她們交手,光看,她們算是順手送你一個漂亮的風景﹔如果你打算過招,事情就不簡單了。



那些男孩子沒有這樣精準的戰策,在這個年紀他們註定是較為慌張且不知所措的,他們的痘子比較明顯,他們的四肢不甚對稱,眉眼也不整齊。他們的眼神和笑容還沒有經過馴養,又直又鈍,像一頭天真的小獸。男孩子咧嘴笑著,相互推擠,明顯的按捺不住興奮,坐也坐不穩,話也說不清楚。



整車廂的人都心知肚明看這一幕,知道這一群男孩是甕中鱉了,根本不是女孩的對手。他們將會徹底的被馴服,他們會被弔著胃口,開始到女孩的班上去打聽,托人傳話,努力打電話或傳簡訊,在校門口或公車捷運站群聚著等,然後像這樣吃吃傻笑推擠彼此,直到女孩群中有人實在看不過去了,出來圓場說「你們到底要幹麻」,然後,男孩女孩就要開始長大了,他們就要體驗真正的愁苦和相思,他們會慢慢地失去現在臉上那種好奇張望迫不及待的神色。



突然,其中一個男孩子被同伴推擠出來,踉蹌跌到女孩邊,他紅了臉,吶吶地向女孩道歉,旋即歸隊笑著向其他同伴抗議,同伴們假裝沒這回事繼續嘻笑。女孩們慌了一下,確定這只是個小小的亂子,於是又若無其事地順順瀏海髮尾,繼續聊天。可是看不見的冰已經打破了,她們確定自己佔了上風,因此不再目中無人,她們憐憫地看這群天真小獸,彷彿初次發現他們的存在。其中一個兩手環抱胸前的女孩子,顯然是領袖,她個子最高,看來也最伶俐,冷冷開口了:「你們這樣很危險耶。」



開始了。全部的人都屏息。



被摔出來破冰的那男孩急忙指著同伴說:「不是我,是他們,是他們。」



女孩領袖說:「幼稚。」



男孩子起鬨了:「喔喔喔,她說你幼稚欸!」



女孩們一起瞪了一眼。半晌,雙方無話。破冰的男孩又被同伴推搡,實在不得已,潦草地對女孩說:「不好意思啦。」



女孩沒有再說什麼,這時候如果有人繼續和解,局勢大好。可男孩中另一個不太起眼的小個兒突然搶了話,酸酸的講:「哎唷,其實是心疼了啦。」男孩哄然大笑。女孩們沒有料到這個,覺得被耍了,眼神一變,一群人約好了似的全部背過去不理人了,只差沒啐一口。



旁觀者都在心裡輕輕嘆氣,哎呀哎呀,為了這句話,那男孩的希望又更渺茫了。下車的時候小個兒還沾沾自喜,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他大概還是個快樂的孩子,還有幾年的悠哉歲月,女孩子對他來講還是揶揄取笑的對象,他還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在乎的。又或者,他其實已經都明白了,但是這長大的遊戲總是沒他的份,女孩眼裡沒有他,他無論如何也要插個話,沒想到卻搞砸了,因此他雖然笑著把自己撐下去,那笑卻是酸苦的,既是成長的酸苦,也是忌妒的酸苦。



總之,破冰男孩的笑容也已經開始黯淡,朋友壞了自己的好事,棋局已殘,再不甘願也得笑,哎,他也許從此走上了嶺路斜崎的日子。他也許就回家去寫愁苦日記,甚至開始寫詩了。



男孩們下車後,車廂裏的人和留在車上的女孩一樣,微微地惆悵了。



在假日,離了上課和補習,青春的風景還更旖旎,更叫人低迴。台北郊區常見一種臨界的地勢,公寓住宅區後面不遠即是綠蔥蔥的小山,平常的日子裡有點荒涼,可是春天一樣有蝴蝶花鳥。就在這樣的地方,一對十五六歲的少年男女一前一後的在草地邊上沿著小溝散步,有模有樣。之所以不直接在草地上散步,大概是都會小孩的習性,怕荒草蚊子,怕沒有規劃的東西──沒有修剪過的草地恐怕比長大後的人生還更危機四伏些。



這想必是剛剛開始的約會,他們連手也不敢牽,連笑也很乖巧,各自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中,各自迷濛地笑。男孩看來略長幾歲,也許是高二高三,著格子衫牛仔褲,走在後面的神情像是捧著一束花。女孩著桃紅短外套,白裙子,紮公主頭,帶著微笑走在前面。哎她怎能不笑,這完全是她自己細心盼想過的畫面。她不必回頭也知道,一切都是她要的場景。



那女孩怎麼看都像是國中生的樣子,一個長手長腳瘦伶伶的小孩,可是這無損她難以逼視的秀美,她是一個羅莉塔,一個極美極折磨人的靈魂正慢慢地成型,她正處於人生交界的模糊地帶,日後她的眼睛再也不可能如此既朦朧又清明,她的身體也不再如此曖昧於純真和挑逗之間。帶著無堅不摧的笑容,她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兩人走在小溝旁微微高起的水泥磚上,那磚很窄,踩起來不太穩妥。女孩一邊側頭向男孩說話,一邊注意自己的腳下平衡。到底為什麼要走那磚緣呢,真是太險了呀,是一種孩子氣無心的表現呢,或者此時也許是她十五年間最大膽的一刻,這是她的賭局,她要是跌了,男孩最好適時扶住她﹔萬一沒有,那就是這個春天的原野辜負了她,平白浪費了她的桃衣白裙。



突然間她晃了晃,男孩子伸手去扶,她自己也張開雙手維持平衡──這一剎那她像一樹櫻花一樣抖擻盛開,在日光下絢爛地伸展四肢,這天地是她的,全都為了她而存在。蝴蝶花鳥男孩荒草,陽光,以及路人。



女孩下了水泥磚,兩人相視一笑。眼神交接,手卻放開了。像在侯孝賢的電影裡。



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哎,這青春,恰恰的就是一行波特萊爾啊。







ps.不單單因為兩個月來的副刊難看至極,突然出現柯裕棻的文章這麼清新。這篇文章節制美好,大家都在少女的花影下,迷惘了。










2006年11月28日 星期二

《盛夏光年》:剩下謊言與真實間,光年遠的距離



在這件事情爆發前,我便已從私人朋友那邊聽聞此消息,祇是沒想到這件事終於讓許正平勇敢發聲了。我在數年前就已經看過許正平的《籃球》,我可以確知《盛夏光年》的若干部分脫胎於此;另外,許正平的《少女之夜》小說集或《煙火旅館》散文集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的母題。個人的確很喜歡許正平的書寫,也知道他是個很認真很用功很有天分的創作者。看到同樣從事創作的創作者受到這樣不公平的對待,希望大家可以重新思考,掌握媒體優勢的人不見得是有理的一方。許多公理,不證自明。



在許多同志朋友看《盛夏光年》哭得淅哩嘩啦的同時,也希望大家可以更尊重創作者的空間。國片是個很掙扎的產業,因此需要更多人對它有信心,對它更小心維護。我也希望大家可以幫忙把這篇文章轉出去,貼在你的部落格上,讓這件事情得到更公允的對待。







回應與說明──編劇漫長而痛苦的抗爭惡夢

文╱許正平



最後,也最重要的,就是導演在我一開始編劇時就告知我,將與電影上映同時出版電影小說,由我撰寫……



謝謝Last,的確在盛夏官網上陸續發現不少鼓勵我們的文章,且都站在理性立場,對於事項做細緻分析。一時不察,對於這些鼓勵的聲音先說聲抱歉,我們會更仔細聆聽。



對於對我們於金馬事前利用媒體炒新聞的質疑,

我做如下的說明:



就我而言,整個編盛夏光年的過程,就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抗爭歷程,延續了我至今的整個2006。



舉例一:編劇費事件



原本導演答應3月編完劇就給的編劇費,直拖到上映當天10月13日我告知劇組再不入帳就要寄存證信函了,才終於收到了完整的編劇費(需要我出示存款簿以示證明嗎?)



這期間,從3月到10月,導演不斷的承諾我匯款時間,然而時間到了,又總有製作公司還沒播款、輔導金還沒下來、開拍了才能給等等五花八門的理由不兌現,我知道台灣電影拍片不容易,也曾主動告知若真有困難請直說,甚至我不拿足額都OK,但就是不要再一直承諾我又一直跳票了。



結果,還是拖到我再也無法忍受了,說要寄存證信函了才拿到全部編劇費。



那時,我質疑的是,這部片似乎開始砸錢宣傳了,連國片少有的電視廣告都打了,

怎麼我區區15萬編劇費,會付不起呢?15萬的價碼,在編劇界算多嗎,唉,而且那也是導演自己承諾的,我連討價還價都沒有過。



結果,日前導演居然公開專指我是為了錢才跳出來。記者會當天,當記者問我們是不是都沒拿到酬勞時,我還特別澄清,不,我拿到了,整數15萬,我不是為了錢出來的。



不知導演有何證據說我是為了錢才跳出來,在我記者會的聲明中,一點也沒提到錢的事,我會貼出我當天的3點聲明證明(當天的記者都拿到聲明了,他們可以做證),我很想請大家拿這個問題去盛夏官網問導演。不過,反正他大概又會生出另一條莫須有的罪名來指控我,還是算了。



舉例二:原創故事事件



電影的第一波宣傳資料出來以後,我嚇壞了,在編劇的名字前面,居然寫了原著王紀堯的字樣。整個編劇過程中,我除了和導演討論過角色劇情外(導演提供了多少資料有機會再一一釐清),從來沒有看過誰白紙黑字的原著啊。



我都是一個人關在家裡,自己寫,寫完原始故事(就是印刻雜誌發表的《光年》),再寫劇本,導演曾經答應我劇組會幫我蒐集90年代的歷史事件,但也沒有,於是我只好自己去找,譬如,我有在故事中加入波斯灣戰爭當背景,總之,我一個人把原始故事和劇本寫完了。



於是,我打電話問導演,怎麼會多了一個原著,我又沒有改編誰的作品。導演說,他之前有和王紀堯討論過這個故事,星球的概念就是從王紀堯那裡來的(這部份大家可以從導演為電影小說寫的序去印證)。我說,問題是王紀堯的東西我又沒看過,而且導演告訴過我的材料根本還不成為一個故事啊,怎麼會算原著呢?導演說,你不懂電影圈,人家李安改編張愛玲,也要寫原著是張愛玲的。



我發飆了,那是我忍了那麼久第一次對導演吼:我真的覺得我被你「騙來」編了一個劇本。我是這樣想的,就算不是電影圈的人,也知道李安拍張愛玲和我的這個case不同吧。但我還是對導演說,好啦,你要掛10個、20個人當原著我都沒意見,只要那裡面有我的名字就好了。也就是,我只要成為原創之一,就好了。



好啦,導演說,不過他很生氣地說完就直接把電話掛了。



後來,到底是怎麼個掛法呢?如下──



電影裡:原創故事╱王紀堯、陳正道、許正平 編劇╱許正平

書上:原創故事╱陳正道、許正平 原始構想╱王紀堯

海報上:原著╱王紀堯 編劇╱許正平

很混亂吧!



那麼,我們再來看看導演在序裡說的:「慢慢的,這個構想在正平增血添肉的投注心力下,變成了現在的盛夏光年。」到底,我添了什麼血,加了什麼肉?這裡只說大的,要不然又臭又長。



首先,我用籃球場的概念和星球的概念相加相乘,讓惠嘉和正行在球場周圍繞著守恆跑的情節可以隱喻王紀堯的慧星行星繞著恆星跑。(不過,大家覺得王紀堯的這個宇宙概念,在電影中,除了一開始小學課堂上老師講解時出現過外,有很明顯嗎?)



其次,原本在導演跟我提過的想法中,只有小學和大學的片段,並沒有高中的情節,是我告訴導演,如果要讓劇情有張力,應該要加進高中的情節,讓他們有從鄉下到城市,高壓到自由環境的轉變,說到這裡,我想起來了,導演是台北人,我則在台南的小鎮長大,後來才到台北唸書。我也告訴導演,我不太會寫城市的高中生,要我寫的話,我會寫他們在鄉下唸高中,後來才來台北唸大學。也就是說,如果不是我加入的話,這個故事原來並沒有高中和城鄉距離這些情節的(當然,場景後來設定在花蓮鄉下,是導演的創意)。不知道大家認為高中階段和城鄉距離在這部電影裡重不重要呢?如果沒有這個的話,這部電影會不會完全不一樣呢?那我可不可以也算是原創故事之一呢?



而籃球場、高中、城鄉,都是我從自己2000年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短篇小說〈籃球〉移植過來的。10月27日,導演曾經寫一封信給我,開頭是這樣寫的:「在東京時,片商很稱讚故事中兩個人去台北玩的那一段我跟他說是作者改編自己的一篇小說……」那篇小說,指的也是〈籃球〉,顯然導演也是知道的。(我會再找機會把〈籃球〉貼上來,有些讀者可能已經讀過了。)



還有小學片段,我則移植了自己2002年出版的散文《煙火旅館》中的〈未完成的夏天〉,不過導演後來大多沒拍,這裡就不多說。



這樣,我能不能成為原創故事之一呢?我只是要求「之一」啊!



但是導演現在在網站上說:「本片並非許正平的原創故事」;在中國時報的報導中說:「許正平要求全攬故事與劇本的創意出處」。電影和小說中,既然承認我是原創故事之一,現在為什麼又說不是呢?我只是要求成為之一,怎麼變成要全攬了?



至於中時的記者說,他是因為看到我在金桔粒網站上的留言,才說我意圖全攬創意,這一點,或許可以請大家注意,我留言的時間是10月11日凌晨的2:49,

電影是10月13日上映,離我所看到之後被嚇的說不出話來的10月11日晚上七點的台北樂聲首映還有16小時又11分,也就是說,我留言當時只看過小說和海報,我以為導演待我很好,願意讓我掛原創故事,而王紀堯是原始構想,所以我才說我是原創故事,但在當時我就從沒否認王紀堯對這部電影有idea上的貢獻,沒有全攬的意思,只是覺得因為連王紀堯是誰都不知道,實在跟我無關,只是我是在寫完後才突然被告知而已。



後來,電影出來,我變成之一。之一就之一吧。

現在,我變成連之一都不是了。



導演可以否認他打在書上、電影上的字,也全盤推翻了他在信中對我說過的話

(我一直都認定導演絕對是原創故事之一,雖然他給我的故事情節只有點,而沒有面,但我想他的有些點也許是從很多其他編劇那裡來的,所以他才要掛王紀堯是原創故事,還曾經跟盧泓說要掛他是原始概念──結果卻沒有,那麼,真的,要掛100個原創故事我都沒意見)。



我只是在想,要成為那之一,真的好辛苦。





舉例三:陳爸爸事件



曾經為了編劇費和原創故事而屢call導演找不到人之際,有一回,陳爸爸接了電話,陳爸爸真的很愛護兒子,出錢出力幫他拍電影,所以,陳爸爸也很親切地詢問我的問題,說是願意幫我做和導演之間的橋樑。我覺得陳爸爸很有誠意,因此一五一十把遇到的難題都跟陳爸爸說了,聽完,陳爸爸是這樣說的:「喔!原來你就是要名跟要利嘛!」



我想陳爸爸是無心的,可是我聽了真的感覺很難過、很悲哀,也許我就是要名跟要利,要原創故事之一和編劇費,可是,這不都是我本來就應得,導演應該給我的嗎?為什麼去爭取一件自己的權益,一件對的事,卻感覺那麼難堪,甚至好像犯了什麼錯一樣呢?





舉例四:不是為錢,難道為名?



我已經說清楚了,我已領到完整15萬元的編劇費,這次出來絕非為了錢。



我怕導演接著說,那一定是因為電影大賣,口碑好,為了名,要沾光吧。



那麼,趁著導演還沒這麼說,我先澄清好了。如果各位看過我對之前電影的回應,應該很明白我委婉表達的對電影拍攝成果的看法,每次看到網路上有人說,盛夏光年就是導演調度好、攝影好、演員好、音樂好,但編劇鳥掉,不知道大家能否體會我的心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大幅修改,結果被指責要負起電影爛所有的責任……



我怎麼還會想沾這部電影的光呢?這部電影又有什麼光好沾的呢?



我寫作十年了,有自己最心愛的文字園地,交心的讀者,鄭偉杰更曾兩度入圍金馬獎最佳原創音樂,其中導演的作品《宅變》去年更只入圍原創音樂一項,能不說鄭偉杰的音樂幫導演的電影爭光嗎?我們即使不算創作上的老資格,也都不是初出茅蘆的新手了。我們為什麼要去幫一個才拍第二部劇情長片的七年級新手導演呢?他又有什麼光好讓我們沾的呢?是啦,導演入圍過威尼斯等影展,但如果我今天是跟侯孝賢合作,說沾光才對吧。



說來好笑,今年金馬獎期間我還曾自己致電主辦單位,問導演有沒有幫我報名,

問是報改編還是原著劇本,影片有報的話劇本不是就應該一起報了嗎?居然還得自己去問,是的,我承認,後來,我怎樣都無法再信任這位七年級的導演了,我不知道他到底還會對我、對我的劇本做出什麼樣我想都想不到的事。



而導演在官網說「被信任的人誤解」,導演真的信任我們嗎?真的信任,會在我已表明可隨時配合拍攝修改劇本隨時stand by,而你也答應時,卻自己或找別人修改而說都不說一聲嗎?真的信任,會隨便就說因為遲交才不能用鄭偉杰的音樂嗎?人家從八月開始可是做好一批就傳一批過去給你,如果真的不適合,夠給你時間發現並通知了,你卻讓鄭偉杰傻傻的做完32首,又1首都不用,然後,同樣不說一聲,讓他自己進戲院看時看到自己的名字卻聽不到音樂,既然不用,為何不及早把配樂的名字修改,難到影片跟海報一樣七月就完成了嗎,說什麼來不及呢?真的信任,會任網友謾罵「盧泓是哪位」、「鄭偉杰以為掛他名字有加分作用嗎」?



你忘了嗎?盧泓是幫你以《無伴奏》申請到輔導金,卻被你從此拋棄的好朋友?如果不是鄭偉杰,《宅變》去年就連一項入圍都沒有了,他沒有幫你加到分嗎?



導演真的很會、很敢說話。





舉例五:電影小說與炒新聞事件



最後,也最重要的,就是導演在我一開始編劇時就告知我,將與電影上映同時出版電影小說,由我撰寫,編完劇後,我問導演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呢?導演說:「正在和出版社洽談。」



導演說:「在春天出版社出好嗎?」

我說:「我的風格好像不太適合春天欸,我有熟識的出版社啊,但如果已經談好是春天也沒關係。」



導演說:「現在忙拍戲,還沒決定。」

導演說:「拍完戲我會找你討論。」

導演說:「出版社會跟你聯絡。」



這是我最後一次相信導演,然後,就是看到書上市的那天,而且,書不是我寫的,導演又再跳票、欺騙、隱瞞了一次。



可是,這次很嚴重欸,導演,你知道嗎?



你知道要把我的劇本改成小說,如果不是我寫的,要經過我的授權與同意嗎?顯然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找王紀堯來寫,你想,反正王紀堯是原創故事,找他寫就不會侵權,可是,你知道王紀堯只是之一嗎,你也是之一,我也是之一,也就是,就算按照原創故事者而非編劇來看,不管誰來寫,三人都要同意授權才行,請注意,你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和授權,這樣會犯法,你知道嗎?尤其是你在書上掛原創故事有我,那也就是無論如何都和我有關,要問過我的吧?



你沒有問我,你知道嗎?



顯然你是知道的,於是你宣稱小說和電影、劇本完全不同,然後你就可以不用經過我的授權,可是,既然原創故事中的高中階段是我的,是〈籃球〉的,那你和王紀堯的原創版本怎麼會有高中階段呢?



怎麼籃球的意象會那麼重要呢?

怎麼會有城鄉距離呢?

怎麼正行和惠嘉會上台北呢?

怎麼也會去西門町呢?

怎麼也去西門町小旅館呢?

怎麼也在旅館裡初嚐雲雨呢?

怎麼正行也發現自己無法和惠嘉做愛呢?發現後為什麼也同樣衝進廁所浴室呢?

這些情節怎麼都和我的〈籃球〉那麼雷同呢?



(10月27日,導演的來信,開頭是這樣的:「在東京時,片商很稱讚故事中兩個人去台北玩的那一段,我跟他說是作者改編自己的一篇小說……」)總之,如果跟我的原創無關,就應該不會有高中時代,有鄉下的啊!



不知道導演記不記得,我也曾說過,如果小說不是我寫的也罷,只要告知我,獲得我授權,我們共同找一個彼此信任的人來寫也OK,導演,你又再一次欺騙我,而且這次騙得更厲害。



小說上市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想採取公開的抗議行動,我印了三十幾份聲明書,

準備拿到新書的座談會場發給在場人士與記者,不過,我在新書上看到我的名字有被列為原創故事,導演且宣稱小說和電影不同,我那時想,算了,只要〈籃球〉、〈未完成的夏天〉、原始故事和劇本沒有被侵犯就好了,可是,我看完了小說,我知道,有,至少的確有和〈籃球〉雷同的地方,和〈籃球〉雷同,就和原始故事、劇本雷同。



那為什麼要宣稱和電影完全不同呢?



我曾想過要按鈴申告,讓法官來看看〈籃球〉到底有沒有被侵犯,可是我放棄了,我想到從去年底到今年10月,這十個多月來跟導演合作所換來的種種凌遲,想到還要花兩三年去跟這個不知道還會做出什事的人周旋,就感覺好累、好恐怖。



導演有劇組人員,有媒體,

我,只有一個人。



媒體上,王紀堯已經成為所謂的原作者,而且書都出版了,我呢?如果還沒被當做一個改編者已經要偷笑了。



算了。



於是,我重回學校唸博士班,在另一種生活裡,我想我或許可以慢慢釋懷這十個多月來的惡夢。



直到有一天,漫步在校園裡的時候,我接到了素昧平生的鄭偉杰電話,我才知道,像我一樣受害的人,不只一個。偉杰找我聊,希望我能出來把這些經過講出來,跟導演討一個公道,可是我猶豫很久,因為我知道,若再次涉入,那些無止盡的傷害又會隨之到來。



可是我聽到越來越多的事,聽到盧泓的事,我知道,我們只有站出來,面對,這些不公平的事才能被看見、解決。人多了,給了我們比一個人時多更多的勇氣。雖然,我總是這裡面最悲觀的一個。我總是說,導演絕對會有他對付我們辦法的……



然而,我們並不是一開始就決定訴諸媒體的,我們先找了律師諮詢,發出存證信函,我們知道,這或許是逼導演面對我們的唯一方法。律師和偉杰問我,希望從導演那邊得到什麼結果,我想來想去,不知道,他沒有欠我錢,我也很不想在法庭上跟一個打算絕交的人惡言相向兩三年,於是,我說,那就一個道歉吧,如果導演真的能明白他帶給我們的傷害,一個道歉就好。



雖然我自己知道,導演即使道歉一萬次一億次,我大概也不會原諒他。

雖然我知道導演根本不會道歉。



存證信函寄出去了,我們以為導演這下該出面了,結果,沒有。由於我實在無法再跟這個人說話,於是只好由發言人代為主動撥電話溝通,接到存證信函還得由發函的一方主動溝通,也真夠絕了。



結果一如我所預料。



從工作過程中的隱瞞、欺騙,到事後的謊言,導演的行事原則,並不讓人太意外。



那麼,為了讓我們的聲音被聽見,唯一的辦法只剩訴諸媒體了,多方奔走,終於有立委願意接受我們陳情,陪同我們召開記者會,然而,聰明以及本就有媒體關係的導演終究比我們還捷足先登,先在國內某大報上喊冤,不惜推翻、牴觸他之前的言論,只要能把我們抹黑,他顛三倒四也在所不惜,可能大眾畢竟都是健忘的吧,今天說了什麼今天算,沒人會去追究他以前是不是說得不一樣,但我們卻都記得清清楚楚。



剛剛,我把一些例子舉出來了,導演啊,為什麼前後言行不一致呢?

為什麼一下子我是之一,一下子又完全不是呢?

可是,我是不是之一,又豈是你一個人就能全盤決定的呢?

問你嗎,也不會有真正的答案,但理由卻可以像包肉粽一樣一大串。



既然導演都先上媒體謾罵我們了,我們的記者會更是不開不行,既然要開,陪同我們的熱心立委,當然會希望我們能選對時間點,把聲音傳得最遠。



然後,果然導演開始不甘示弱的反擊了,說我們「利用媒體有所圖」,是啊,也許真的有所圖吧,圖的是你一個道歉,一個對我們的尊重,難道這些日子以來,

你對我們的所做所為真的都不感到一點抱歉嗎?



你完全不感覺到你對我們作品的踐踏嗎?想想你在拿到我們作品前是怎樣的態度?拿到後又是怎樣的態度吧?

每一個創作者對你來說只是用過即丟的東西嗎?



不要忘了,一開始我們對你總是善意的、開放的、可溝通的,你有無數的機會可以跟我們好好說,但是你自己不要的,你總要把情況搞成你是最好的,都沒錯,別人都是狗屎,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今天之所以站出來反對你,難道不是因為點點滴滴你對待我們的方式而其來有自?



是啊,你一定又會說「人紅了電影大賣了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我想我對電影拍攝成果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不必再重複,鄭偉杰要求你把他從不屬於他的名稱上刪掉,是誰要分什麼羹呢?盧泓則仍被你的背叛傷得很深,我們都帶著你的傷害站出來,而你則裝出驚訝和無辜,說不知道我們所為何來?



我們知道,站出來對你一定有傷害,但請問,對我們的傷害不是更大嗎?至於傷害是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因為我們對媒體說的話實事求是,我們的訴求很清楚,但你則是這麼都敢講,只要能把我們污名化,講什麼都沒關係。你說我們想分一杯羹,我們倒是準備再次承受各種因為站出來的傷害。



所以,質疑我們為什麼早不說晚不說,這時候才說的朋友們,請容我們說,我們不是一直都沒意見,我們一直都在和導演抗爭,只是這次我們有了眾人的力量,才敢站出來,希望以後不會再有因此而受害的人。



導演很年輕,以後一定還要繼續拍片,但希望他能尊重、善待與他合作的創作人。



而選在這時候站出來,因為只有在這時候,才能讓我們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是的,以台灣現下的媒體環境來說,這才有新聞點,否則,我們的聲音馬上會被資訊洪流淹沒。



我們不是公眾人物,不是媒體人,我們不像導演隨時有媒體環繞,我們可能只有一次的發聲機會。



如果我們因此傷害了喜歡盛夏光年的朋友,在此真的對大家感到抱歉,但我們針對的是導演,以及他的行為,絕不是影片本身。



如果我們真的只想炒新聞,就不會在這裡用部落格繼續發聲,為事實與真相而努力了。



我還記得,第一次和導演見面,是在某個冬日的下雨午後,在他的工作室,他一直說快到了,但終究遲到一個多小時。



那天,我們談了我的小說,談導演的許多拍片計畫,然後,談到《盛夏光年》,我想,如果我只是把《盛夏光年》當做賺錢的工具,今天我就不會站出來了……



回想這些事真的宛如惡靈糾纏,然而,我選擇用輕鬆的方式說出來,因為讀者們畢竟不需要跟著一起被這些幽祟纏身,去生活,還是很重要的。



對我們也是。



以上。謝謝。







相關文章與連結,請至許正平的部落格閱讀。



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550722



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550771



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567760



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567872










2006年9月27日 星期三

某斷簡殘編



下午讀書一記。浪漫主義時期的散文作家William Hazlitt,在Lectures on the Age of Elizabeth中,是這樣以詩意的文字評斷作結。不知道為什麼,在讀關於William Hazlitt的評論時,我一直想到黃錦樹老師那樣的形象:詩意,但精準犀利。



In youth we borrow patience from our future years: the spring of hope gives us courage to act and suffer. A cloud is upon our onward path, and we fancy that all is sunshine beyond it. The prospect seems endless, because we do not know the end of it. We think that life is long, because art is so, and that, because we have much to do, it is well worth doing: or that no exertions can be too great, no sacrifices too painful, to overcome the difficulties we have to encounter. Life is a continued struggle to be what we are not, and to do what we cannot. But as we approach the goal, we draw in the reins; the impulse is less, as we have not so far to go; as we see objects nearer, we become less sanguine in the pursuit; it is not the despair of not attaining, so much as knowing there is nothing worth obtaining, and the fear of having nothing left even to wish for, that damps our ardour, and relaxes our efforts; and if the mechanical habit did not increase the facility, would, I believe, take away all inclination or power to do any thing. We stagger on the few remaining paces to the end of our journey; make perhaps one final effort; and are glad when the task is done. 





2006年8月2日 星期三

柯嘉智〈普羅米修斯與鷲鷹〉



  砭骨的冷風沿峽谷竄流而來,我再度於刀割般的痛楚中醒轉。灼熱的血液從

我狼藉的腹腔汩汩而下,或順風勢如雨點飛去,或滑經雙腿自足尖滴落深邃的黝

暗谷底,我彷彿在怒嚎的風裡分辨出血滴和土地撞擊所生的低沉聲響。初時我總

將這樣的吧答聲響錯當是雨。



  空氣裡瀰漫著雨的氣味,高加索山籠罩在將落未落的水分子裡。再要不久,

腹腔的傷勢便告痊癒,重生的肝臟安放在原來的位置,傾盆驟雨將如冰雹般襲擊

我每一寸甫癒合的身軀,那日復一日從不歇止的懲罰也必到來。



  是注定躲不過這場驟雨了。即使是我銳利的目光,也無法在史基提亞荒原搜

尋著任何避雨處。我每一根羽毛勢將於傾瀉的雨水中濕透,灰褐的翅膀因而沉

重,眼眸失卻炯炯的神采。



  世界遼闊若此,我避無可避。



  我原可以輕易避開將臨的風雨,只須微微振翅我便能乘風飛越這片荒原,可

我不能,不可預卜的懲罰是我所畏懼的,我唯一當做的是一圈又一圈地盤旋在高

加索山上空,宛如史基提亞荒原的守護神(然而我守護著甚麼呢?),等待一場無

可閃躲的暴雨,和一頓飽餐。



  我漸漸不再等待。我曾經苦苦盼望宙斯終於決定恩賜我最後的毀滅,祈求身

上早已嵌進肌膚的鎖鍊終於鏽斷,然而歲月如飛,一切恆常如故,我所能等待的

只是從不遲來的鷲鷹。



  我終於不再等待,將所有的時間用以想念。



  我想念小羊的美味,我想念草原上遨翔的歲月。



  我想念地上的人們。



  那些我以泥土、河水捏塑而成,呼吸著雅典娜所賜予之聖靈的人們哪!是不

是更懂得了如何善用美好的肢體和內裡高貴的聖靈?



  我疼惜他們如同地母蓋亞疼惜所有的花草樹木禽鳥走獸。



  初時人們並不懂得使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我給他們明亮的眼,他們視而

不見;我給他們聰敏的耳,他們聽而不聞;我給他們天籟一般的聲音,他們無法

交談歌唱;我給他們寬廣的胸膛,他們卻從未感受到春日的和煦以及我的疼愛護

惜。可我不氣餒,我耐心教他們看見我聽懂我感知我,他們終於也能望著天的遼

遠地的無涯和日月星辰的起落,他們終於也能聽見鳥叫蟲鳴風聲水響,在廣漠的

土地上互相扶持且歡欣放歌。



  而這是不夠的,我教人們辨別地上每一種可食的果子和有害的草木,我教導

人們使用靈動的雙手構築居所,我教人們造車造船以穿山過海到每個地方去走走

看看。



  而這是不夠的,宙斯拒絕賜予文明所需的火,人們於是在漆黑凜冽的長夜裡

無助地瑟縮顫抖,在野獸的猙獰嗥叫下驚惶失措,我只得手執木本茴香從太陽車

那兒竊得火種帶回地上。燃燒的火柱自叢林熊熊竄起,即使在日月沉落、黑雲滿

布的時日,人們也能得著溫暖光明了。我微笑對世界說。



  升騰的火舌直上雲霄,宙斯必然也望見了吧,可我沒有太多時間驚怕慌失,

我急忙告訴人們如何保持火種,善用火的威力也提防它可畏可怖的毀滅性。一切

都妥當了,我靜靜佇立等待所有可能的懲罰。



  我不知道這樣的懲罰得持續多久(我終於承認這的確是個懲罰了),甚至不明

白自己犯了何種過錯。



  數萬年前,眾神之父宙斯命我日夜看守盜火者普羅米修斯,我所得到的獎賞

是永遠享用不盡的新鮮肝臟───何等的榮寵啊!自此在同族中我當是不凡的

了,能為全知全能者宙斯之僕役,必然是因著內裡具有某種別於同類的聖潔品性

吧!



  於是我夜以繼日不眠不休地盤旋守候,宙斯賜予我永生、堅強的翅膀以及無

盡的體力,每當新的肝臟在普羅米修斯體內長成,我便風馳電掣俯衝而至,撕開

他的腹腔以鉤型長喙挑出兀自燙熱的肝,任嘶喊與哀嚎回響在漠漠荒原上。



  最初數千年間,原本空曠死寂的史基提亞荒原鎮日飄浮著普羅米修斯的哀淒

呻吟,他以怨恨憤懣的聲音控訴,請求天空、大地、風和河川為他的悲慘命運見

證,在長久不得回應後,他漸漸沉默,只有當我撕裂他的腹腔時才迸出淒厲的哭

嚎。



  然而我覺得累了。



  永生的獲賜著實使我雀躍了數千年,可我日漸疲憊了,我渴望和其他平庸的

夥伴一般,過著一隻鷲鷹當過的尋常歲月,而非無休止地盤旋於寒風苦雨的高加

索;我期待歇息,可我永遠會有充沛的體力與堅強的雙翼繼續盤旋,再混亂的氣

流與無盡的饑餓都無法阻止我的飛行;我想飛離這空曠的荒原,可我對替代永生

而來的萬劫不復感到無以復加的畏懼。



  我覺得迷惑,不知道自己之於普羅米修斯當是個殘酷的懲戒者,抑或不過是

個無辜的被懲者。



  無疑地普羅米修斯是個盜火者,然而我的罪名呢?



  身為囚徒,普羅米修斯儘可對天地控訴不平,儘可哀嚎自憐,這些言行發自

一個永無赦免之日的囚徒,全然合宜且不令人有絲毫詫訝,然而懲戒者如我卻不

比普羅米修斯自由,經年累月的守候飛翔早使我倦累,可我不得有一絲怨怒──

─一隻受神寵渥的不死鷲鷹怎能有不平之鳴呢?我只當為自己不凡的際遇深深

感涕。



  對普羅米修斯的憎恨如蛇般啃噬我,他的愚昧行為使我不再擁有鷲鷹當有的

生命與呼吸,只能在天空與荒原構築成的鐵灰牢籠中,日復一日地看守他也看守

自己,所謂的永生意味著囚刑的無限延長,永不消褪的饑餓感迫使我不得不吞食

他那早已無味的肝。



  於是對普羅米修斯的報復成為生活中(如果還有所謂生活的話)唯一的樂趣,

我不再迅捷地進餐,我以尖銳如刃的爪緩緩撕割他的腹腔,啄食體內滴血的肝臟

───即使他早已在極端痛楚中昏死而不曾知覺。



  這樣的樂趣並未持續太久,放棄控訴的普羅米修斯以沉默抵抗畏懼,他的目

光日漸呆滯漶漫,他的雙唇牢牢閉鎖,我當他是死了(一如我已死去),從一個死

人身上能得著甚麼樂趣?他那味同嚼蠟的肝麼?



  我只想要好好睡上一覺,打個盹也是好的,說不定我能夢見摯愛的夥伴,記

起平凡鷲鷹所過的日常生活。







  你聽見了嗎?

  你聽見我的歌唱了嗎?





  普羅米修斯開始歌唱。



  他的歌聲溫厚悠遠自高加索迴盪而出,如輕風一般,撫過史基提亞荒原的每

一塊岩石;他的目光凝看遠方,專注真誠略帶憂愁。我想到他將火種帶回地上的

神情約莫便是如如此。



  我不知道普羅米修斯如何又活了過來,他不再憤懣不平了嗎?他的歌聲寬廣

寧人,我感到平和。



  同我一道歌唱吧!並用你銳利的目光為我守望遠方。我們將彼此需要且互相

豢養以真心誠意。



  為甚麼不呢?我幾乎忘了自己也能歌唱,以我的鳴聲以我的翅膀。歌唱並不

妨礙飛翔,我儘可隨著歌聲的起落而有翻覆的翔姿。



  我的眼亦成為你的眼,穿山過海以守護那地上的人們,你將會感知他們如何

生活如何親愛如何歡欣放歌。



  那麼我們唱歌吧!驟雨將洗滌我們因負載沙塵因血凝乾而顯醜穢的身軀,我

們將清潔勇敢一如新生。



  你的目光在風雨中仍清澈明亮,我彷彿在其中看見了自己俯臨而下的身影。



  你的擊翅聲在雨中在歌裡愈來愈近。



  你的歌聲更清越了。



  我們的身軀此刻美好潔淨,這天這地這風這河川都將見證我們對世界的奉獻





  終於,我來到你面前。



  終於,我們成為一體。









ps這是收錄在柯嘉智的《告別火星》裡的文章。高中時期便讀過,相當震撼,當初這篇得的是梁實秋文學獎的首獎。我很喜歡柯嘉智的散文,有許多哲思不可思議的光芒閃動。讀來總是令人心頭一凜:啊,原來是這樣的啊,那些事物的真實樣貌與核心。



然後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












2006年8月1日 星期二

黃錦樹〈在自己的樹下〉



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從死去的土地裡培育出丁香,把記憶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攪動遲緩的根蒂--艾略特(T.S.Eliot),〈荒原〉









我的朋友已經燒成灰了,塵歸塵,土歸土。



在這春夏之際,今年的四月比往年多雨。就像此刻,雨在外頭下著,時大時小,鐵皮屋頂不歇的細細碎碎。大概是接受到訊號,屋前屋後去年前年栽種的曼陀羅這幾天都盛開了。三棵重點培育的粉紅曼陀羅植株還小,每棵或三四朵、五六朵;但白色的就壯觀多了,小棵的(人高,三四個分枝)一棵二、三十朵,中的超過五十朵,最大的兩棵可能超出兩百朵,潔白長逾指掌的大喇叭沿枝梢溢出,沾了雨水令枝枒沉沉下墜,春華滿枝如累累碩果。繁花盛開,如少女的婚紗。花並非一日開謝,每朵花都有幾天的壽命。入夜綻放,白日收歛,有時會把遲歸的蜜蜂困在裡頭。但它似乎是蝸牛最愛的食物,從芽、葉到花、莖,全不放過。一下雨,到處都是非洲大蝸牛,昨天一棵苦心栽培的粉紅曼陀羅莖被狠狠啃了個大洞,木質部都裸露了。因此我屠殺了數十隻活得太久的,大,多肉且殼厚。泰半吃飽了躲在牆縫裡拉屎,石疊的牆,正是蝸牛最好的藏身處。有的還邊啃食花瓣邊交配,同時排出一圈圈草綠色的蝸牛屎。



也順道為被遮蔽至奄奄一息的幾棵台灣百合移了個有陽光的位子,明年春天應會健康的花枝,養個幾年,也應有一定的規模。



那天北上參加朋友的告別式,靈堂擺滿香水百合,同事朋友舊同學送的花籃也多是素白清麗的香水百合(綴以白菊黃菊),一樣是繁花盛開。陰天,淡淡的哀傷,白色的「痛失英才」輓聯,亡者的遺照精神奕奕,微有笑意。原以為是大學時代的舊照,家屬說是近照,容貌竟然沒什麼改變。沒有絲毫歲月的風霜。儀式簡單而肅穆,多係他昔日工作的同事,依序行禮如儀,上香,獻花、獻果、行三鞠躬禮。家屬答謝。禮成奏樂。



大學時代的老同學來了十多位,大多畢業以後就沒再聯繫,有的見了面好半天想不起名字。大部分都老了好多,中年的倦容刻在臉上,不復往昔有青春的光彩。公祭結束起殯前,朋友的母親含淚向訪客一一握手致意,說她不能送他,要先走了。依華人禮俗,白髮人送黑髮人,只能點到為止。在靈車駛往火葬場後,我也離開了。骨灰將安放於三芝榕園。



我們早一天閤家(夫妻倆偕兩個孩子)北上,為的是到他家去向他年邁的父母致個意。妻惦著昔年他母親的那一餐豐盛的招待,在我們經濟拮据的大學時代。幸虧是個晴天。很少閤家出門,帶著孩子總嫌麻煩,因此小孩很興奮,郊遊的心情。反覆叮囑到了人家家裡不能一副很開心的樣子,更不能吵鬧。



好燥熱的午後,坐計程車到三重,依地址找到他家巷口,在一家賣水晶的店裡頗耽擱了一陣子,讓小孩挑些石頭,有個寄託。十六、七年來未曾踏步,隔著街仔細瞻望,他家所在的社區老舊破落如貧民窟,令人怵目驚心。



順利找到他家,門沒鎖,陳伯父來迎,容貌沒多大改變,有點白髮,有點駝背。我們先到後頭向陳伯母問好,伊染了一頭褐髮,果然全不記得我們是誰了,包括那年到他家吃飯的事。果然有個弟弟,長得很高很瘦,他說記得有那麼回事,哥哥帶僑生回家吃飯。



對門另一棟公寓,是原來他的住處,十多年前陳伯母買了下來。設了靈堂,焦點是那張含笑的照片。我們洗手,各點了根香。我們網路訂購的花籃已凋萎得很難看,以很醜的字題著愚蠢的「駕鶴西歸」,令人尷尬。公寓格局不大,兩面牆整齊地擺滿了書,靠窗的矮牆是一套套日本漫畫。參觀了他的書房,書堆得更多,但收拾得很整齊。大多是藝術門類和設計類的書,甚至有一大套日文書。若干英文書。大概他的日文有學起來。陳伯父說,「他大概還可以說上幾句。」說他的財產就是那些書,有的一套一、兩萬塊。「人死了好多天還有一包書寄來。」陳伯母補充。



細說這些年來,他的工作種種,他的忙碌。那時我們全沒聯繫了,全然陌生的存在。一回到家電話便馬上追來,沒得休息。半年來食不下嚥,吞兩口就打嗝。那天晚上找不到人,陳伯父不敢睡覺,打了一晚的電話,他的手機有開機沒接。猜想他也許去做體檢,醫院不能接聽手機。甚至打去台大醫院查詢,有個同名字的,但身分資料不符。凌晨就接到警察的通知。



回想那年他當兵,每個週末一家人到台中看他,帶他到車站旁的小旅店好好洗個澡,吃一餐。入伍前夕聚餐上腳不慎被女招待高跟鞋踩著受傷(夫妻倆一說是腳根,一說是腳趾),入伍後運動困難被連長惡意理解為故意自殘以逃避訓練,經常被整。



被罰洗豬圈……一臉心疼,天下父母心。和我們自己與父母間的關係比起來,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陳伯父說他三年前63歲時退休,原以為一切可以交付給他,「養兒防老。沒想到……白髮人送黑髮人。也不為我們想想。(哽咽)」顯然這兩位老人家的晚年毀了。投注了太多的希望和心力,眼見是一場空。餘下的日子,勢必得咀嚼兒子壯年自殺留下的傷痛和陰影,再也無法挽回無法補償。為了一個不愛他的人,傷了世間最愛他的兩個人。如果說儒家的古訓「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到了現代已不合時宜的話,是否可以更改為「父母在,不自殺」的訓令呢?再撐個五年八年,盡了人子之責再說。如果還是過不去,再結束也不遲,以免帶走得太多。雖然人遲早總要死的,但好歹可以做點損害管理。



於是後來我向那些容易鬧自殺的學生建議,如果生命的此刻有什麼重大的傷痛過不去或陷入困境,「調動未來以拯救現在」。讓個體的自我同一性暫時解離。告訴自己,「這一切總會成為過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要連同「未來的我」也殺掉。如同利用敘事的魔術,把現在變成過去——暫時調動「未來的我」來主持大局,凍結「現在的我」的主權。有用嗎?我想多少會有用,畢竟那樣的時間還是保持流動的,活水總比死水好。況且世事難料,留點餘地給時間自身,一旦機運轉變,說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往年我都建議他們學一門藝術,或一門手藝。當生命出問題時,讓大腦暫時不思不想,手腳去忙就好。對我自己來說,這兩個方法都是有用的。沒有人總是過好日子,無憂無愁,或總是有貴人相助。



但總不免覺得遺憾,為什麼竟然那麼多年沒聯繫。「都怪你自己孤僻,不愛跟人聯絡。」妻抱怨說。「應該邀他來南投住住,放鬆一下。」但畢竟都太晚了。借用大江健三郎〈沒有無法挽回的事〉裡談到自殺的亡友的心情,「在他活著的時候,如果能來和我談談要自殺的心情,讓我理解的話,我想自己應該會盡全力阻止他的……」但這其實是廢話。能說出來就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有想死的並不十分堅定的念頭。一旦決心付諸行動,「談談」往往在他個體生命時間終結之後,以遺書的方式。雖然遺書體往往用現在進行式,「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以活在語言裡的「符號的我」發聲。



況且我們疏遠多年已沒有當年那個交情,事後的任何想法都難免是自欺欺人。活著就還有機會,也許就一直因為彼此都還活在世間,沒有特別去想什麼。也許就因為這樣的想法——有緣還會再見,順其自然吧。但也許自然本身比什麼都殘酷。緣盡矣。



「沒想到第一個會是他。」妻說。一般都是聽說誰誰誰走了,那種沒有交情的,不會有人通知不會收到訃聞,聽到時已事過境遷。因為沒有交情,其實也沒什麼感覺或感想。一如他們活著時,你從來不會想到他們。反過來大概也一樣。陌生的平行線。



去年還是前年,有一陣子突然很想念一位朋友,也是大學同班同學。個性開朗,體節僵硬,做起體操像機器人。我是轉系生,他從外校轉來。畢業那年相約到甫成立的中正大學中文所考試。我們早一天下去,他是當地人,說學校離他家不遠。熱情地說可在他家住一晚,次日一早再騎車過去。那天到嘉義已深夜,他攔了計程車,在山路裡奔行許久,一直到司機不敢再往前走了,放我們在一處有公共電話的地方下車,他打電話叫親人來接。好一陣子折騰到他家,暗暗的,水很冰,他說是他父親以竹筒從山上接來的山泉水。有一個姐夫當警察,他的父親打赤膊,上半身黧黑的肌肉賁張,巨人般壯碩、寡言。好像有一些喧笑聲,朋友笑說聽說家裡來了個老外,很多親戚朋友都想來看呢。



次日一早,他指著對面一座雲霧蒸騰的山,說那是阿里山,「阿里山就在我家對面。」他自豪地說。想看山,拿把椅子坐在門前即可。然後他騎機車載著我,在濃霧裡一路下坡。層層疊疊隆起的山坡地,都是龍眼荔枝園。他一一指著,大部分不是他家的,就是堂表親族的,原來他家是大地主。許多農人早早上工了,他高舉的右手簡直放不下來,因為沿路都是親戚,招呼打不完。



那年我沒考上他考上,後來也不知道他落腳何處。所以我是託情一位離職到中正的舊同事到中正中文系辦去翻出他當年的准考證,查出他老家地址。



寫了封信過去,敘當年赴考借宿事,問候他及家人,歡迎他有空來坐坐。他回了封電郵,附上與妻子小孩的全家福,談到他猶常向學生提起大學時下象棋被我連殺十盤的事。此後不再有回覆。我和妻苦笑。也許我懷念的只是他的舊家,和我現在住的地方類似。依經驗法則,多年未聯絡的朋友突然聯繫泰半不是什麼好事,不是借錢、賣保險,就是直銷。否則各忙各的,誰會突然那麼多愁善感,念舊?確實,稍後不久突然有一位朋友來電,支支吾吾要借錢,五萬元應急。說了個什麼朋友車禍之類莫名其妙的藉口。不算是熟朋友,十多年沒見面了。



此君矮小,自幼父母雙亡,由姑姑帶大。一隻手有多根手指截肢,大概是幼年時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常常一臉自卑的模樣。十多年前他還在念師專,是我哥哥出身嘉義的前女友身旁的小跟班,兩人自幼熟識。他似乎也對我妹妹頗感興趣,有意無意地獻殷勤。他畢業後到山上小學教書,多年前最後一次看他到時他正和一位長相頗清秀的女孩交往,後來聽說他結了婚,有了孩子。怎麼會找到我?判斷一定是走投無路了。念著那一點舊情,雖心知有異,還是如所請。但錢一匯過去,就像「潑出去的水」了。還錢的日期一延再延,從「年終獎金一下來馬上還」到接了電話假裝是別人,到不接電話。妻查到他上班的山上小學,他已當上主任,住校,平日值班,負責接電話。但各家銀行都在找他,要錢。朋友同事都借遍了,包括我哥的前女友。從周邊人的說法加上從他口中說的,大概拼湊出一個故事:認為自己賺得不如在銀行上班的妻子多,借貸數百萬玩股票,以為可以大撈一筆,不料被套牢。於是妻子帶走小孩,要求離婚,他每月到處借錢都還不了利息。他說他憂鬱症,幾乎失去了一切。我們幫他算一算,吃住都是學校的,薪水免稅,加上太太的收入,賺得比我多得多。他至少比我小兩歲,原本幸福快樂。但一個錯誤的判斷,人生提早走到盡頭。後來聽說他離職了,再也沒有人有他的消息。是到火車站公園去當流浪漢?還是人間蒸發了?誰也不知道。



哀樂中年大概也只能這樣。此後二、三十年,大概不免有更多的告別式要參加,正常狀況下,先是長輩,依次到同輩。每一個他人的死亡都是一次提醒。人是會死的,不要沒有準備。如果僥倖活得老一點,甚至會面臨「訪舊半為鬼」的悽涼窘境。或不幸活太老,拖著一身病苟延殘喘,飽嘗「久病無孝子」的炎涼,則近乎古人所說的「壽則多辱」了。自我了斷應該也是自主權之一,只是該審慎地運用。



大江健三郎提到他母親告訴他一個日本四國鄉下的信仰:……在這山谷間的每個人,都有一棵「自己的樹」,生長在森林的高處。人的靈魂從這棵「自己的樹」的底部——也就是根處——降落到這山谷間,進入人的身體裡。死的時候只有身體會消失,靈魂則是會回到樹的所在去……。(摘自《孩子為什麼要上學》。)聰明而善良的人創造出來的美好信仰,安慰所有的必死者,是人類還保有大片森林的時代的信仰。



以當今生態破壞之嚴重的程度,樹的數量早已遠不如人,即使它屬實,一棵可以讓靈魂依託的「自己的樹」也嫌奢侈。這是個沒有「自己的樹」可以回歸的時代。假使真有其樹,對原本就是痛苦的靈魂有效嗎?回歸會得到安撫嗎?也令人懷疑。



我們不信鬼神,也不信人死後靈魂還會存在。如果亡友有靈魂,但願他找到一棵強悍一點的「自己的樹」——榕樹其實也不壞,韌性夠,憑著走根,可以把自己延伸為一片森林。



但我和妻早就設想好一個簡樸的方案。哪天死了,就燒成灰,當做肥料撒在自己種的樹下(規畫買一小塊地,小屋前種一兩棵樟樹),立碑不立碑均可,不必墳墓,其他儀式亦皆免除。節省一點,一了百了。



最後複誦亡友遺言引的《舊約‧傳道書》的幾句話(文字略有調整)以為永別:



凡事都有定期:

生有時,死有時;

栽種有時,拔除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

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尋找有時,失落有時;

撕裂有時,縫補有時;

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喜愛有時,恨惡有時;

埋葬有時,告別有時。








2006年2月25日 星期六

吳岱穎〈C'est la Vie,在島上〉



  如果我們之間失去聯絡,在一個下著雨的夜晚

  如果你記得生活的一切密碼,而我記得你的名字



  在那座看不見泥土的山丘,

  你會把傘打開嗎?

  你會把傘打開,並且為我遮擋帶罪的淚水嗎?

  如果我曾被放逐,又回到你的身旁

  在開始革命之前埋下我的彈藥,讓手槍生鏽

  你能接受我背上的鳥群,為牠們預備屋舍嗎?

  你能寵愛牠們如同愛惜自己的影子,並且餵養牠們嗎?

  牠們飛過野火纏身的垃圾場,流浪在

  大教堂的鐘塔和孤兒院的屋簷之下

  牠們練習模仿手風琴的呼吸和旋轉木馬的升降

  也學會頂著魔術師的帽子跳佛朗明哥舞,啊!生活!

  你看見牠們肩上美麗的槍傷了嗎?別擔心

  那些動盪都會化作給我們的寓言,給我們的歌

  每一個音符都會因此擁有重量,擊穿我們的信仰

  即使我已經乾涸,流不出一滴眼淚,一滴鮮血

  我們即將分開,搭乘不同的列車,我們分開

  穿過每一個兩兩相異,又無比相似的平原

  讓折翼的鴿子帶走橄欖樹的春夢,越過洪荒

  教你在遠方揉碎月桂樹葉,有懺悔洗劫你的眼角

  別擔心,我們即將分開,像你的神曾經告訴你的那樣

  因為夢境無法永遠睡在同一張床上,我們即將分開

  我會在夜裡投下燒夷彈,照亮每一座虛構的坑谷

  如同你曾經流淚關上的那些畫面:最後的激情,和死亡

  如果此刻你從夢中醒來,別擔心,我們已經分開

  各自生活在戰爭不願造訪的城市,為了微笑奉獻

  如果你看見窗上的倒影你要想起這一切:分開

  直到世界崩毀倒退,還原成我們曾經居住在其中的模型






2006年2月6日 星期一

陳柏青〈三十〉

【陳柏青】



  我說莉莉安娜你不要走。時間這麼久都過了。



  我覺得好憂傷喔莉莉安娜,那時你坐在賓館二樓木板搭成的破爛隔間,



  你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這一次,我想我再也不能進去了。



  我說莉莉安娜你不要走。那個時候將有無數警用紅燈包圍這一帶,一閃一旋,你一個人在賓館二樓木板搭成的破爛隔間裡環臂抱身發著抖,牙齒交撞咯咯有聲,雖然我們未來還可能但是現在已不能夠。



  我想對你說莉莉安娜。



  已經是三十歲了我。我們。



  這麼說來,時間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數學題,設若我在十五歲遇見你,交往三年並且分手,並且以為將來不會再見,誰知道二十五歲後仍然重逢,那中間經手女友十八個,論及婚嫁者有五人,墮胎超過三個可能更多,而我遇見你,則問題是,為什麼是你,這些數據在等式加減符號乘除約分後,憑什麼是你。何以如此。若且為若。



  忽忽我們已然三十。而立。



  但那不是最好的時候。



  最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那時候你帶著滿面破孔爛瘡來到我的面前,身著套裝連身褲裙,身上有香水混合著辦公室久坐那種塑膠化合味兒,皮膚因為長期待在冷氣房而缺水逐漸失去彈性,一張臉敷著厚厚粉底唇瑩彩蜜,兩眼劃黛綠高高描入鬢。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像週年紀念再推出的精裝芭比,橡皮臉精緻配件,只有我知道,你粉餅下的暗瘡陳年爛痘,你的裡面,彷彿倒插著破酒酐鐵絲網的苔癬牆頭,當你故作矜持含羞答答一如初次,天知道多年前你已經向我展示過(且我那時一如豪奢的爆發戶毫不懂得珍惜),也許當我再度進入的時候,我只會覺得疼。



  然後我們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們正對坐在夜市附近人聲喧嘩的咖啡館裡。雖然名為咖啡館,但很奇怪MENU上多的是簡餐生機飲食和午茶便飯。頭上喇叭隆隆震響,哪個知名歌手又一波主打歌正肆無忌憚打擊我們的審美品味,這一切是多麼怪異又理所當然,正如同我們坐在這裡,屁股有痔口腔酸餿直通地獄孔道。我們拖著兩具好大好大,當初不能想像的老身體,侷促彆扭的縮在圓桌兩旁,孤躁對坐。落地窗旁,長綠喬木植物透過落地燈葉影線條緩緩挪移,再過去賓館霓虹燈嗤一聲亮起。



  現在我們見面了。



  我以為那會是更驚人的,像我多年來心頭所醞釀,爆炸性的,一切都像被暴風捲起-破爛招牌、路邊泊車、公車站牌、商業大樓成片玻璃或是乳牛-你轉出街角的那一刻,世界在巨大的龍捲風中扭攪變形,天地都起震動,只有你站在那邊,莉莉安娜,你逆著光,鼻尖眼睫都好透明,嘴唇微啟,牙尖輕叩,緩緩舉起手來,手指尖尖像百合花蕊,你指名我,你就要走過來。對我說。與你分離之後。



  與你分離之後。一切都不好,久了淡了也就好一些,但又不是很好可能還可以更好,習慣後也就好了但想不到,現在見到你又好多了。



  好。蠻好。我可能會說。我們在夜市邊界的蠻荒相遇,相看無語,一如陌路,蒼茫對故人。



  這一切其實都只在我的心底發生。事實是,我先是在下了班後橫越半座盆地,擠在顛峰時段的捷運系統裡像是運輸帶上被封裝的肉類罐頭,搭著手扶梯被一匙挖出地表後,帶著滿身腥臭與腋下的汗斑趕赴約定的咖啡廳前,看見你下了計程車打開車門絲襪被繃一聲勾破,不遠處柏油路舖設工程發出腥厚的化學氣味,你一手攔著車門不讓司機走,左半身微斜空出一手攤開裂了口的絲襪,大腿處彷彿橘子撥開了皮裡面深色果肉牽絲帶塊,你冷著臉和司機開價不能賠錢就扣抵車錢,好不容易索回幾兩銀回過頭半身罩在排氣管污煙中,瘴氣濛黑,只有一雙眼精鋼冷亮如銀,寒寒望著我。



  那裡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



  我想你到現在是三十了吧。剛好我也是。有一樣的眼睛。不穿絲襪但也有勇於向計程車抗爭索賠的勇氣。



  (我非常想你。)



  早就知道計程車靠不住。



  (那時候其實我多想告訴你。)



  對啊前幾次我才扯醉了上車司機帶我繞了半座城但我只要去隔壁街。



  (我經常夢見你喔。)



  唉讓你看笑話了。



  (夢裡我像小學生背課文練習了好久紅著臉但仍然想對你說。)



  所以說這裡不像以前了。



  (我想對你說莉莉安娜。)



  欸我都老了啊還是你看來年輕。



  (那個時候,其實我……)



  哪裡的事工作為重呀聽說高昇是吧!



  這就是我們僅有的了。熟練順暢如城市排水孔的對話內容,渠道分明沒有絲毫逾越。原來你結婚了啊現在住哪老公何處高就孩子幾歲讀雙語幼稚園麻……我點了杯黑咖啡你說最近胃潰瘍喝喝果汁就好,我執著薄透如蛋殼的骨磁杯想回味你貓樣敏銳的耳,那種一吹氣彷彿就會扇動發顫的精緻器官,而如今你挽起髮來裸露耳輪別著長長金屬墬環,一動便有金石聲,像拖著腳鐐在地上刮磨。咖啡溫熱不太燙只會繼續變冷,含在舌尖齒縫淡澀無味,一如我們的對話我吸啜我發吐我只是自己在喝自己。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感覺腦袋渾沌尾椎骨發酸生冷,空調聲嘶嘶,模糊間我好像能看見透明水瓶裡綠葛毛絲綴繞的莖部緩緩萎縮的模樣,那後面就是你的臉。我不知道為何如此困倦。昨日之於我們無非如此。昨日之於我們像是咖啡廳空調被維持在一種精微的常溫中,拿捏得準卻還是有什麼在裡面悄悄流失。



  昨日之於我。



  欸你知道其實我只想把你搞上床好好玩那麼一次。像是多年後去雜貨店買一包五香乖乖興致沖沖拆開來看看裡面有沒有當年的小本漫畫。



  有那麼幾次,我枕著手臂就要脫口說了。我也弄不清楚自己是防衛什麼或是過度有禮了。我在心頭大聲擬著粗豪口吻,對正叨叨念著自己老公孩子的你大喝著,你他媽來到這不也是因為這個目的嗎!丟下家裡老的小的,和多年前分手的濫情人在乾荒毒熱的城市好好來上那麼一次雨露均霑,不然你為什麼坐在這,不時露出一股小兒女天真姿態但分明臉上白粉隨著肌膚凹陷紋路簌簌震落。



  連這樣完事前的制式化應對都讓我厭煩。



  那時候其實我多想告訴你。你說。



  我經常夢見你喔。



  你那麼嬌羞的把垂下臉頰的一絲髮抿起,眼睫垂低像臉紅了且羞且躁的說。



  夢裡我像小學生背課文練習了好久紅著臉但仍然想對你說。



  我順勢伸出手,掌心輕拍你放在桌上的手,頭上喇叭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音樂都放完還是其實那麼多音樂聽來只像同一首,我覺得喉嚨發癢有什麼沿著胃壁向上爬,我想不是都三十了嗎!這麼快。但為什麼不能更快一些呢?按下錄影帶快轉讓這女人的嘴像是訂書機那樣鉲鉲鉲就到關鍵句。



  我輕聲說你省省吧



  啊?你抬起頭用母鹿一樣迷茫的眼神看著我,似乎不確定剛剛聽到了什麼。



  我說我來結帳好了。然後緩緩將上面浮印著房間號碼的鑰匙塞進你的掌心。當你再度打開的時候不再覺得疼只是好奇,這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我以為你會像受辱那樣漲紅了臉甩我幾個耳光蹬著鞋咯咯咯離去,結果你只是沉默的將手掌握緊。一張臉埋在落地窗外的霓虹燈裡閃閃滅滅。我看不見你看見的看不見。



  我拿起帳單,輕緩如魚,身子擺動像中指折彎徒以食指無名指施力托住餐盤的服務生,翹著屁股姿態優雅,左移,右移,一手掏出皮夾步向櫃檯。



  奇怪錢不夠啊。我用手指再三確認鱷魚皮夾窄仄空間,催吐那樣盡量把指頭探進去想讓它吐出更多,但是沒有。我輕拍胸前口袋打打兩腿腰際,但該有的就是他媽的不夠用。



  我搔搔頭一臉無辜的對著櫃檯前的服務生說,不然我公事包押在這我到附近提款機領個錢好了。



  服務生點點頭,我一邊掏出提款卡一手將公事包交向櫃檯,滿臉誠摯眼中有淚,步向光度洶湧的玻璃門口好像獲得拯救。心頭其實罵罵咧咧的操著服務生天知道他一小時鐘點薪才多少竟然這麼囂張。



  我站在夜市街頭。不知道這時候莉莉安娜是不是躲進咖啡廳那小到只容一人的洗手間補妝,或是對著腋下跨間猛噴抑汗劑芳香劑。乳香與沒藥,我現在三十了,什麼都似乎應該有,卻還總是不夠必須去湊去領。



  我一個人走進電話亭那樣狹隘的空間。不知道為什麼提款機要設在這麼小的地方,簡直像是公共廁所隔間,不同的是在公廁裡我們總是放而現在必須滿懷感激的受。



  請給我更多。



  我一邊按著提款數字鍵,腦中浮現莉莉安娜從白色床單裡半支起身,微張的唇吐出熱熱的氣息她也說。



  提款機畫面上顯示,操作中請稍後,我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有那麼一瞬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剩了只是這樣一具破爛身體。



  然後張開眼。什麼都沒有。



  我怔怔看著提款機,我說錢呢。提款機沒有作聲。畫面上顯示,超過提款次數。



  我便想起了,存款簿刷過機器擦擦擦自動翻頁登入金額交易紀錄的畫面。這樣說來,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補摺了。



  金融卡提款使用三十次後需要補摺。似乎有個規定是這樣的。



  而此際此刻要我哪裡去拿存摺對著機器刷呢!我看著提款機上凸面鏡印出一張陌生的嘴臉,額頭突出鼻尖像飛機跑道那樣拉長擴張,無辜且惹人發笑,狗娘養的,我大罵。



  現在好了,還有咖啡錢等著我去付不然我的身分證工作文件全被抵在那,誰知道店員會不會寒酸小氣等我等久了便拿著去報官找警察,吃白食算犯了什麼罪?不知道老闆知道了會怎樣?新聞會報這種消息嗎也會有SNG連線鏡頭對著我喝剩的咖啡杯空拍嗎?現在記者於咖啡廳為你深入了解社會結構中收入民眾的白食心態,然後政論節目正經八百請到知名學者討論城市人於咖啡館寄生生態……



  也不過就是一件小事,但那之後會怎樣牽七扠八會拉扯出更混亂的什麼。



  我楞楞看著提款機外流動的人群,不死心再操作一次提款機,裡面分明有五位數,六位數,再過一次三十年可能翻雙倍四倍到七位數八位數也說不定,但偏偏是現在這個樣子。



  在密閉的空間裡,我萬分煩躁對著提款機罵將起來,又打又拍,指甲對著出鈔口搔搔弄弄,我想如果你爽也出個聲不然也太那個了,也不知道是怎樣,下一瞬間,警鈴嗡嗡大作,我不知道這裡頭空間這麼小聲音怎會這麼大,也許是過度封閉所以一點小騷動都可能引發一連串相關反應,但我什麼也沒做不是嗎?還有個女的在違建賓館某一個濕暖隔間等我,有咖啡錢等我去附。



  不多時外頭便傳來刺耳的警鈴,透過霧面暗色玻璃依然能看到腥腥紅紅一片像蚊子叮,效率也未免太高了吧!城市縮小範圍向我聚攏而來,我耳鳴嗡嗡似乎黑咖啡捲成漩渦沿著耳蝸逆時鐘旋轉,我說我並不想這樣啊



  但越是這樣。



  我擂拳捶鼓對著提款機按鍵直拍,背抵著門誰管外頭敲打警告。明明裡面還有那麼多啊!只是不行喔,這麼多,卻無法進入。



  我說莉莉安娜你不要走。時間這麼久都過了。我覺得好憂傷喔莉莉安娜,那時你坐在賓館二樓木板搭成的破爛隔間,你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這一次,我想我再也不能進去了。






2005年10月17日 星期一

黎紫書〈亂碼〉



而你還在飄泊的路上。



想起你總在瞬間。當我置身在小小庭園的花圃中,提著澆花壺有點怔忡起來。吊籃上垂下來的紅色金魚花盛開,蓬萊蕉在墨綠的陰涼角落裡靜思;彩葉草和富貴菊在微暖的和風中閒閒勾搭著,鳳仙花叢忽然像起了一陣流言似的聳動。一旁的老萬年青始終在凝視著甚麼。色彩圍我在中間聽她們唱歌;彩陶小鹿和頸項繫了水草的鴨家族躲在粗肋草茂密的圖紋中淺笑。我穿著工作服拎著小小的澆花壺,壺的蓮蓬嘴還有水珠墜下。忽然覺得生活很庸俗但我快樂呢,而你還在飄泊。



偶爾是傍晚時牽著兩隻金毛犬去蹓躂,牠們搖著雞毛帚似的漂亮尾巴輕快地走在前頭,常常會停下來嗅一嗅人家的汽車輪胎。我不曉得牠們在尋覓甚麼,我總是不很認真地懷疑著,但狗兒像吸大麻一樣的沉溺與歡樂。我等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拉扯牠們離開,離開那些我所不能想像的氣味和癖好。蹓狗要花上半個小時左右,我空白地跟在狗兒後頭,會不經意想要用牠們的模式去思考和感受。兩隻狗都不十分溫馴,有時候在公園的草地上看見甚麼會突然發飆,而我總是不肯放手便唯有氣急敗壞地跟著牠們飛奔。有時候我會摔倒,抬起頭來看見狗兒彷彿斷線紙鷂似的飛得很遠很遠了,牠們跑進踢足球的孩童當中引起騷動,我爬起來,手掌沾著泥污和草香,膝蓋流了一點血。我覺得有點痛又有點快樂,我聽見孩童的尖叫和歡笑,覺得世界像一口井,有回聲在頭頂盤旋。忽然我想起你還在飄泊。



更多是在喝下午茶的時段,我寬下圍裙把弄了一整個上午的蛋糕拿出來,烤箱還溫著,盤子總還是燙手的。有時是我最拿手的紅蘿葡奶油蛋糕,有時候是試了很多遍卻還嫌有點失敗的阿爾薩斯蘋果派;我泡了一壺舊街場白咖啡或三合一奶茶,隨便找一個甚麼帶子讓它開著,可能是蔡琴唱的老歌、鋼琴或薩克斯風音樂。下午的陽光液態地流進廳裡來,那陽光很濃稠,漫入得有點慵懶。剛烤好的蛋糕妖嬈地香著,咖啡的芬芳一貫地懷舊,聽到綠島小夜曲的時候會記起很久沒去探望過的老母親。我便一直那麼空白地接受著這樣的下午,音樂和陽光和食物飲料的香,緩慢地融入。我的靈魂掏空而乾淨,生活很靜止,你還在飄泊。



說起來我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起你的飄泊了。生活慢慢地如此凝固起來,我漸漸的動彈不得,變成另一只彩陶玩偶匿藏在心愛的花草、寵物、音樂、蛋糕和咖啡之間。你怎麼去想像現在的我呢,當你乘坐的火車正行駛在遠方無垠的荒地上,而你咬緊下唇努力去思索文章的下一個句字,或是在為剛完成的小說想一個有氣勢的名字。你也許想到要給我捎一張名信片,我從菜市場回來時手上拎了塑料袋無數,要費很大的勁才可以將你的名信片從郵箱裡掏出來。你的字跡因為鐵軌上的顛簸而微微抖動,我曾經以為有甚麼事情值得你如此興奮。名信片上偶爾有半首詩,偶爾是一些未完成的篇章中很自鳴得意的句字。你在哪裡你去到甚麼地方了?我在石化中老去而你還在飄泊。



想念你,那是我在入定的生活中唯一的流動了。因為太想念了反而不願意重逢,也許你很難理解我的害怕。我的裙裾上有洗不脫的油煙的氣味,我的手指甲填塞了泥土和殘餘的花肥。我很久沒有寫作了,我讀不懂文藝版上的新詩;我去喝存了十個印花換回來的免費拿鐵咖啡,也排隊買票看〈蜘蛛俠〉午夜場。大選那天我忙著換窗簾洗被單沒有去投票;今年你生日時我夜裡洗澡忽然淚流滿面,我扶著牆壁坐下來不知所以地痛哭一場。我平凡的幸福裡頭也有哀傷,我的哀傷是因為你總在我的心海裡游蕩。



你變成了一面很遙遠卻老是逗留在視野某處的船帆。我收拾書房時會一次又一次忍不住翻開那些舊書去搜尋你的作品。它們提醒我,我這分明很寫實的存在其實是相對於你的存在而存在的。而你的存在又是怎麼一回事。有一回你在名信片上寫「我寫故我在」,這話極其虛妄而我嫉妒。我暗暗希望有一天你會被風浪打沉,別繼續在我心裡孤帆遠影了,快放下你的筆甚麼都別說,有一天你不再前行你回來讓我深深擁抱。我憧憬著你陪我一起整理花圃,試著把紫花大岩桐種好,也可以跟我帶著狗兒到巷子另一頭的小公園散步。午後我們嚐著剛出爐的西點,甚麼話也不說就沉靜地聆聽你帶回來的蘇格蘭手風琴或是印度小鼓樂曲。



這念頭只是靈光一閃,但我馬上覺得褻瀆了你,你會感知吧並且在疾行的火車上蹙眉。你從來不知道自己在追尋甚麼,一如我不曉得自己為何等待。我們分裂開來,有一些碎屑遺失了是故我們再也無法契合。有一次我自沒有情節的夢中扎醒,突然想問你的飄泊會不會只為了完成飄泊本身,如果世間真有那麼龐大的行為卻那麼無為和單純。也有一回是在與男人無話的車廂中,冷空氣和收音機的聲音一寸一寸地委頓與凍結,我沒來由地捉緊肩上的安全帶直視車鏡前的長路、街燈和夜空。你還在飄泊的路上,這事情明明白白地澄清了我以為很實在的生活只是一種幻象,它很逼近真實,然而正如從來沒完成過的詩作一樣,終究甚麼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堆被整齊排列的符碼。而你是流動的,一處緊挨一處一個字眼跟隨另一個字眼,於是你的身世不斷延伸,下一個驛站又有故事和詩句;愛情和痛楚相隨,她們在月台上翹首等候,她們是你龐大的人生拼圖中即將尋獲的下一塊小圖片。



我呢,在漆黑一片的電影院裡吃爆米花喝可口可樂,有一點點掛念家裡初生的八隻小狗。牠們尚未睜開眼睛,都蜷縮著依偎在舖滿碎報紙的大紙箱裡。牠們的母親滿足而安靜,牠曾經很沸騰很高亢的靈魂開始沉澱,小狗的新生命蠢蠢蠕動,牠們都像你那樣在充滿懷疑的生命狀態中掙扎。我是想念你的,在電影結束的時刻,故事中所有的悲劇性,譬如銀幕上灰藍而銳利的冷色調,男主角或其他某個角色死亡的慢速分鏡,單調的牧童笛在遠處奏響,有女高音嗚嗚拔高。這時候我的腦海便有你的身影緩緩淡入。黑白畫面中老舊的車廂裡你轉過大特寫的臉來,安撫似的給我展示一個堅毅的笑,眼角有魚尾紋深鑿。原來你也在老去;飄泊使你看來滄桑、孤獨、快樂。



別再讓我說下去吧,再說下去我就會像其他婦人一樣沉溺在自身的膚淺中了。虎尾蘭新植入花圃,烤箱隱隱香著焦糖核桃派,壞了一只擴音器的音響播放著魔戒王者再臨的電影原聲音樂,狗兒趴在庭園中打盹。一切都圓滿,這圓滿附屬於你那不完整的旅程。我躺在沙發上小憩,夢境都被掏淨了等著承載,會是甚麼呢也許是你的詩和夢想。你在何處你去到哪裡了?你總是在路上。



這樣我便蝸蜷入空白而幸福的夢中了。生活幾乎完全膠著,真不想醒來。而如果此刻我醒過來,會是因為郵差騎著摩托帶來你的消息。那麼狗兒會全部站立,同聲吠起來。








張瀛太〈人天涯,鳥飛絕〉



有些朋友,我始終覺得她們將來會很慘,或許是壯烈不成仁的慘,或許是落魄江湖的慘。從來不知道,友人眼中的我也很慘。



她說她不放心我,於是在睽別二十年後,突然闖進門來,那樣既失落又感傷的瞧著你。



你讓我失望了。二十年後的第一眼,她這麼說。







那時,我還在山上一所大學教書,已遞出辭呈,卻沒有為下一步盤算的意思。據說那時候的形象頗落魄,拖著一口很大很重的行李箱,像要去到多遠的地方,其實哪兒也沒去,下課後就回宿舍,在悶熱的空氣中靜坐半晌,然後打開落地窗,吹風、擦桌椅、洗菜、調理乏味的晚餐,外面密密的草坪,已找不到地震肆虐的痕跡,螢火蟲還是同樣停在玻璃上,單獨一隻,慢慢地閃了又滅。許多無心留意的事物在離開前總會變得美麗起來,即使心靈枯槁,倒是平靜得激不起漣漪,平靜得懂得賞玩自己的不悲不喜、萬物有情。



也許你覺得我該突破自己,去幹一些壯烈的事,或至少擁有從前的瀟散從容,但我什麼都沒有,只是枯槁而已。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瞎猜而已。其實你什麼都沒問,才看一眼,就生氣,一進門就指著我說好失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說是靈氣不見了、純真美麗聰慧聖潔全都不見了。我有這麼糟嗎?或者曾經那麼好嗎?你像是難以接受什麼重大打擊似的,開始數落眼前這個人從前有多非凡脫俗,是你唯一憧憬的一流之士,對人世絕望時一切的希望所在……總之,是說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被燻得灰頭土臉了。







但這位遠道而來,打聽到我下落就開車上山找人的老友,接著卻抱怨這一整天跑錯多少路、山徑多麼黑、明天就要搭機返美,而始終不放棄找我的決心……我忽然意識到,你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心願也被燻得灰頭土臉了。



二十年了,我們仍活在人間,沒有天堂,你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想尋訪最後一位天使,不料天使也下凡了──你說不放心我,是否也意味著不放心自己?你對一切失望時需要一個可依偎的對象,所以你忽然回來,為了證明舊夢還在?



我沒有再多的故事好告訴你,你也許失望我的冷淡,對我提起幾個名字,都是我的老友,你不熟悉的人名,顯然想喚起我某些記憶和情感,拉近我和當年的距離。



可是你知道嗎?回不去了。







你那樣突然出現,訴說你的痛,卻也照見我的傷。



我多麼想念這些老友,我一度以為把她們忘得精光。事實上是想把某些往事,連同時間地點切得乾淨,於是裡面的人物也跟著不見了。於是,我便以為完全割裂了過去,可以置之度外,可以毫髮無傷的繼續活下去。可是,也許我真正想割裂的是人世。



一直嚮往一種境界:千山鳥飛絕。第一次看到這詩句,不是從唐詩選、不是從柳宗元,而是在一本過期雜誌上,一幅攝影作品的標題。三十年前,剛學會認字,剛學會查字典的孩子,不太懂得詩句的涵義,只喜歡畫面的感覺,萬物沈寂,杳無人煙,彷彿曾經有行旅的車轍,但此去全不見人。後來才明白,其實自己喜歡的該是它的下一句──萬徑人蹤滅。



人不見了,不會受打擾,也不怕打擾了誰。我是這樣曲解它。



然而,有些老友,我始終覺得她們將來會很慘,或許是壯烈不成仁的慘,或許是落魄江湖的慘。於是我始終惦念著,雖然在她們故事裡我失蹤已久,這人仍舊不動聲色,像已經把人徹底忘了那樣的突然想起她們。



從來不知道,重逢的那一刻慘的也許是我。



十一年前遇見K,在公車上,她坐我前兩排,一樣的聲音形貌,唸著童書給女兒聽,十年不見,那個愛聽我講故事的高中同學也講起故事了。我不動聲色,目送她們下車,那一剎,激動落淚,再也克制不住。車窗上映著我的側臉,夜色中淚光深深刺傷了我。



那時的確不想被打擾,哪怕是多年的好友。記不起自己有多潦倒,至少,絕對是不想見人的,一丁點情感和回憶都不能碰觸。那一夜,一個老友的臉孔便讓我照見自己的傷,自己最痛恨的柔弱。我必須用堅強的無情來抵擋它,於是我若無其事的抹掉眼淚,它再度簌簌落下,我只能木然坐著,當作自己不存在。







是什麼樣的傷?至今很難說盡。人生總有沉默的時候。就像前年見到了H,一樣是激動得掉眼淚,啊,好想她,可是我不能靠近。那時H看來好茫然,彷彿失了魂,彷彿不知道自己有眼睛,彷彿不認識這個世界,有人攙著她搭上手扶梯,她幾乎已無行為能力,我驚異於這樣的轉變,是何等傷害摧殘了年華正盛的她,才二十一年不見……但的確也夠久了,當年她才十六,騎腳踏車載我出遊,老裝腔作勢唱著成年人的歌,我們都沒想過這些歌裡說的是什麼滄桑,只需假裝滄桑的把它唱得很悅耳……



時間的確夠久了,如今不必裝腔作勢,再悅耳的歌都能唱得很滄桑。我立在原地,決定不打擾她。



然而有些打擾,毫無傷害,溫馨得令人莞爾。也是在山上的那一年,每星期授課結束我便拖著行李回台北。有時中午耽誤了時間,到台中轉車時才得出空閒吃午餐,下午五點五十幾分的車,我蹲在候車室的塑膠椅前,把數日來吃剩的奶粉、麥粉、糙米粉、礦泉水全倒到鋼杯裡攪拌。一位老太太挪出位置,要我坐她旁邊。



她開口就問:小姐,你老公對你不好哦,婆婆也虐待你吧。我解釋自己未婚。她沉吟一會兒,說:你一定很有責任感吧。以後要好好對待自己,好好吃飯,看你這麼瘦這麼弱……她接著告訴我七十年前如何被養母壓迫,婚後又如何水深火熱,孩子又如何被婆家人奪走……最後她嘆口氣,說今日剛參加過小姑的喪禮,當年奪子之恨已不放心上,而婆婆和丈夫也先後過世了;她露出袖裡的陳年傷痕,說臨老才終於有了自由,憑著苦學,現在有能力謀生,可以過自己的生活了。所以人要好好活著,活著就有機會見天日……



火車就要開了,我端著沒喝完的牛奶、拖著大行李奔出候車室,老太太拉住我:要對自己好一點,以後泡牛奶不要用冷水,會傷胃……







我看起來有這麼可憐嗎?難怪老友要失望,失望她心中那個瀟散從容的形像已不能給她支撐或希望。我想告訴她,我只是累了而已,但那天我一直默不作聲,目送她累了的身影下山,眼眶裡簌簌淚流,到底是自己不想被打擾,還是不想打擾她啊!



最近有人問我,為什麼老去某個地方,我不便告訴他,千里迢迢,只去看一汪有柳樹圍繞的小海,憑弔一些事,憑弔自己,我一次一次的去,一次一次地哀傷,直到麻木,便能遠離。遠離之後,便真的千山鳥飛絕了。



一直不喜歡台北的雨天,然而它有時候讓我不那樣與記憶背絕。記得,同樣是五月天,你十五歲,你破裂鏡片後的淚被梅雨下糊了,為了一篇文章被校刊拒絕,你站在我教室樓下,淋雨,像在抗議什麼,也像要讓自己顯得更慘,好得到這唯一友人的丁點慰藉。而我在樓上俯看你,卻覺得孤零零,好像雨前的自己更可憐,被雨困住了,救不到你。



二十年後,同樣是五月天,你來看我。我的眼淚也被梅雨下糊了。但只能用這種方式懷念你。不能見面,我早和過去斷了線。過去,在天涯,未來,亦在天涯。那年你返美前,我該告訴你,但我沒有,我只在數年後的今天,一場雨後,突然悲從中來,突然想告訴那些與我們不相干的人,比如讀者、路人,然後他們很快就會忘掉。忘得鳥去無蹤,忘得萬徑寂寥。



想告訴你:



有什麼思念,留給我就好,去吧,別再回來。你追尋的不會回來了,就當我在天涯,你也在天涯,當我們任何一方覺得淪落時,總會有人令你想起,那人同時也惦記著你──



我們隔著一段不被打擾的空間,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