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17日 星期一

黎紫書〈亂碼〉



而你還在飄泊的路上。



想起你總在瞬間。當我置身在小小庭園的花圃中,提著澆花壺有點怔忡起來。吊籃上垂下來的紅色金魚花盛開,蓬萊蕉在墨綠的陰涼角落裡靜思;彩葉草和富貴菊在微暖的和風中閒閒勾搭著,鳳仙花叢忽然像起了一陣流言似的聳動。一旁的老萬年青始終在凝視著甚麼。色彩圍我在中間聽她們唱歌;彩陶小鹿和頸項繫了水草的鴨家族躲在粗肋草茂密的圖紋中淺笑。我穿著工作服拎著小小的澆花壺,壺的蓮蓬嘴還有水珠墜下。忽然覺得生活很庸俗但我快樂呢,而你還在飄泊。



偶爾是傍晚時牽著兩隻金毛犬去蹓躂,牠們搖著雞毛帚似的漂亮尾巴輕快地走在前頭,常常會停下來嗅一嗅人家的汽車輪胎。我不曉得牠們在尋覓甚麼,我總是不很認真地懷疑著,但狗兒像吸大麻一樣的沉溺與歡樂。我等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拉扯牠們離開,離開那些我所不能想像的氣味和癖好。蹓狗要花上半個小時左右,我空白地跟在狗兒後頭,會不經意想要用牠們的模式去思考和感受。兩隻狗都不十分溫馴,有時候在公園的草地上看見甚麼會突然發飆,而我總是不肯放手便唯有氣急敗壞地跟著牠們飛奔。有時候我會摔倒,抬起頭來看見狗兒彷彿斷線紙鷂似的飛得很遠很遠了,牠們跑進踢足球的孩童當中引起騷動,我爬起來,手掌沾著泥污和草香,膝蓋流了一點血。我覺得有點痛又有點快樂,我聽見孩童的尖叫和歡笑,覺得世界像一口井,有回聲在頭頂盤旋。忽然我想起你還在飄泊。



更多是在喝下午茶的時段,我寬下圍裙把弄了一整個上午的蛋糕拿出來,烤箱還溫著,盤子總還是燙手的。有時是我最拿手的紅蘿葡奶油蛋糕,有時候是試了很多遍卻還嫌有點失敗的阿爾薩斯蘋果派;我泡了一壺舊街場白咖啡或三合一奶茶,隨便找一個甚麼帶子讓它開著,可能是蔡琴唱的老歌、鋼琴或薩克斯風音樂。下午的陽光液態地流進廳裡來,那陽光很濃稠,漫入得有點慵懶。剛烤好的蛋糕妖嬈地香著,咖啡的芬芳一貫地懷舊,聽到綠島小夜曲的時候會記起很久沒去探望過的老母親。我便一直那麼空白地接受著這樣的下午,音樂和陽光和食物飲料的香,緩慢地融入。我的靈魂掏空而乾淨,生活很靜止,你還在飄泊。



說起來我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起你的飄泊了。生活慢慢地如此凝固起來,我漸漸的動彈不得,變成另一只彩陶玩偶匿藏在心愛的花草、寵物、音樂、蛋糕和咖啡之間。你怎麼去想像現在的我呢,當你乘坐的火車正行駛在遠方無垠的荒地上,而你咬緊下唇努力去思索文章的下一個句字,或是在為剛完成的小說想一個有氣勢的名字。你也許想到要給我捎一張名信片,我從菜市場回來時手上拎了塑料袋無數,要費很大的勁才可以將你的名信片從郵箱裡掏出來。你的字跡因為鐵軌上的顛簸而微微抖動,我曾經以為有甚麼事情值得你如此興奮。名信片上偶爾有半首詩,偶爾是一些未完成的篇章中很自鳴得意的句字。你在哪裡你去到甚麼地方了?我在石化中老去而你還在飄泊。



想念你,那是我在入定的生活中唯一的流動了。因為太想念了反而不願意重逢,也許你很難理解我的害怕。我的裙裾上有洗不脫的油煙的氣味,我的手指甲填塞了泥土和殘餘的花肥。我很久沒有寫作了,我讀不懂文藝版上的新詩;我去喝存了十個印花換回來的免費拿鐵咖啡,也排隊買票看〈蜘蛛俠〉午夜場。大選那天我忙著換窗簾洗被單沒有去投票;今年你生日時我夜裡洗澡忽然淚流滿面,我扶著牆壁坐下來不知所以地痛哭一場。我平凡的幸福裡頭也有哀傷,我的哀傷是因為你總在我的心海裡游蕩。



你變成了一面很遙遠卻老是逗留在視野某處的船帆。我收拾書房時會一次又一次忍不住翻開那些舊書去搜尋你的作品。它們提醒我,我這分明很寫實的存在其實是相對於你的存在而存在的。而你的存在又是怎麼一回事。有一回你在名信片上寫「我寫故我在」,這話極其虛妄而我嫉妒。我暗暗希望有一天你會被風浪打沉,別繼續在我心裡孤帆遠影了,快放下你的筆甚麼都別說,有一天你不再前行你回來讓我深深擁抱。我憧憬著你陪我一起整理花圃,試著把紫花大岩桐種好,也可以跟我帶著狗兒到巷子另一頭的小公園散步。午後我們嚐著剛出爐的西點,甚麼話也不說就沉靜地聆聽你帶回來的蘇格蘭手風琴或是印度小鼓樂曲。



這念頭只是靈光一閃,但我馬上覺得褻瀆了你,你會感知吧並且在疾行的火車上蹙眉。你從來不知道自己在追尋甚麼,一如我不曉得自己為何等待。我們分裂開來,有一些碎屑遺失了是故我們再也無法契合。有一次我自沒有情節的夢中扎醒,突然想問你的飄泊會不會只為了完成飄泊本身,如果世間真有那麼龐大的行為卻那麼無為和單純。也有一回是在與男人無話的車廂中,冷空氣和收音機的聲音一寸一寸地委頓與凍結,我沒來由地捉緊肩上的安全帶直視車鏡前的長路、街燈和夜空。你還在飄泊的路上,這事情明明白白地澄清了我以為很實在的生活只是一種幻象,它很逼近真實,然而正如從來沒完成過的詩作一樣,終究甚麼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堆被整齊排列的符碼。而你是流動的,一處緊挨一處一個字眼跟隨另一個字眼,於是你的身世不斷延伸,下一個驛站又有故事和詩句;愛情和痛楚相隨,她們在月台上翹首等候,她們是你龐大的人生拼圖中即將尋獲的下一塊小圖片。



我呢,在漆黑一片的電影院裡吃爆米花喝可口可樂,有一點點掛念家裡初生的八隻小狗。牠們尚未睜開眼睛,都蜷縮著依偎在舖滿碎報紙的大紙箱裡。牠們的母親滿足而安靜,牠曾經很沸騰很高亢的靈魂開始沉澱,小狗的新生命蠢蠢蠕動,牠們都像你那樣在充滿懷疑的生命狀態中掙扎。我是想念你的,在電影結束的時刻,故事中所有的悲劇性,譬如銀幕上灰藍而銳利的冷色調,男主角或其他某個角色死亡的慢速分鏡,單調的牧童笛在遠處奏響,有女高音嗚嗚拔高。這時候我的腦海便有你的身影緩緩淡入。黑白畫面中老舊的車廂裡你轉過大特寫的臉來,安撫似的給我展示一個堅毅的笑,眼角有魚尾紋深鑿。原來你也在老去;飄泊使你看來滄桑、孤獨、快樂。



別再讓我說下去吧,再說下去我就會像其他婦人一樣沉溺在自身的膚淺中了。虎尾蘭新植入花圃,烤箱隱隱香著焦糖核桃派,壞了一只擴音器的音響播放著魔戒王者再臨的電影原聲音樂,狗兒趴在庭園中打盹。一切都圓滿,這圓滿附屬於你那不完整的旅程。我躺在沙發上小憩,夢境都被掏淨了等著承載,會是甚麼呢也許是你的詩和夢想。你在何處你去到哪裡了?你總是在路上。



這樣我便蝸蜷入空白而幸福的夢中了。生活幾乎完全膠著,真不想醒來。而如果此刻我醒過來,會是因為郵差騎著摩托帶來你的消息。那麼狗兒會全部站立,同聲吠起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