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8日 星期四
我讀蘇偉貞《時光隊伍》
讀蘇偉貞的《時光隊伍》,同朱天心的《漫遊者》或巴特的《明室》一樣,同樣是傷逝之書,亦是弔亡之書。我總是想到朱天心引波特萊爾寫:「啊,老船長死亡,時間到了!起錨吧」,或是她又引朱天文《荒人手記》裡的無名魚:「它像一顆發射成功的人造衛星,無重力,無意志,不過是放到軌道上就可以運轉自如了……」。
不,蘇偉貞不是無名魚;《時光隊伍》召喚的,不是張德模的亡靈,而是把張德模當成行星,以張德模的地圖定位自己的所在。書的最終,也正是《時光隊伍》的起跑點:「張德模下床站成地平線」。張德模的一生,沒有往後延展的未來了,因此僅能往前數算記憶,耙梳張德模的旅程。朱天心的《漫遊者》,寫的是自己,漫遊者進入資本發達時代,觀看死亡如拱廊街商品,明亮直白的傷痛;但蘇偉貞的流浪者,寫的是張德模,「流浪者沒有文字歷史,只有腳程」,迂迴環繞的,時空切割碎裂又重新排列組合的,魔術方塊。
正因為「這是你的紀錄。不是他的」。所有的事實都成為「偽」,都成為pseudo-,「敘述者我」編撰的,「你」(張德模)的小百科。兩人對陣,如同山普拉斯與阿格西對打,夢幻對手,但「沒有人真的被打敗」。失去了真實的張德模做為基準點,「時光隊伍」再上路的風景,只能是快速模糊的逆光飛行;所以「偽」:「站在夢想與真實、過去與未來的斷層」,所以「人與影子重疊」。因為沒有參考物了,僅能同魍魎問景: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影子的影子。更淡更沒有存在感的,存在。
朱天心的《漫遊者》與巴特的《明室》都不由得回到童誒時光,一以文字召喚,一以畫面凝視。因為「最好的時光不會出現兩次」;因為有難以言說的「刺點」,所以必須與「知面」對照。但蘇偉貞巫術召喚張德模,試圖抵抗病痛,抵抗體制,抵抗現下的消逝。所以寫張德模,拉拉雜雜紀錄,因為「倒數計時開始,夜晚躺在床上,你手臂輕輕覆蓋他胸前一環,他反手握住你的手,並且拍拍你,無言的,不是絕望,你們知道,訣別之路已經展開」。而這訣別之路只能藉Jack Kerouac《旅途上》的話說,「彎彎曲曲的警世旅途」。知道張德模待不得,所以送上時光隊伍相陪,只是這次「失去轉乘路線,他再也回不來了」。
更進一步來說,蘇偉貞的《時光隊伍》縱然傷逝,但未嘗濫情。所以封面放上斯文赫定素描:探險的旅途,暗夜人影,一片模糊的背景中,彷彿隊伍成列,領軍的,流浪者,張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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