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11日 星期一

我讀《四的法則》與《歷史學家》





在《達文西密碼》一書風靡全球之後,出版社似乎很容易接受此類所謂「偽百科全書」(pseudo-encyclopaedia)式的題材。想想看這些書的先行者:艾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Patrick Suskind的「香水」、莫言的「檀香刑」等,都令人心醉神迷。原因無他,而在於這類「偽百科全書」式的寫作,大量仰仗普羅讀者不熟悉的智識題材,把這些迷人的知識與小說(通常比附於懸疑小說的情節)做了一個完美比例的搭配。



《四的法則》與《歷史學家》也是此類書寫的題材。但依我看來,《歷史學家》遠比《四的法則》好看。如果《四的法則》是一道中古知識的前菜,搭配著校園生活的種種層面(為什麼恍恍還覺得離我並不遠久?);《歷史學家》搭配著吸血鬼的傳說,出入中古世紀歷史與東歐至中亞的地理,典涉歷史、人類學與文學傳統,像是一道豐富並令人意猶未盡的主菜。



《四的法則》追尋的是一本「尋愛綺夢」(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一本文藝復興時期的解碼書。一本書帶出接二連三的命案,原來只是學術恩仇。但《四的法則》令人稍不滿意的地方在於,解碼的過程顯得過於簡單。如果「尋愛綺夢」是一本如此複雜的密碼書,《四的法則》過於輕鬆容易地解出謎題。也因此,《四的法則》有很重要一部份必須向成長小說借鏡(當然不驚訝的,是向「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借薪取火)。原來解謎解的不僅是生死之謎,還有成長必須面對的謎題。可惜的是,《四的法則》並沒有如同艾柯的沉穩與機鋒。更正確來說,《四的法則》過於好萊塢,令人完全不驚訝地可以想見某些情節被編排為畫面的情況。《四的法則》的優美之處在於其年輕活力,誠實展現著校園生活中某些令人迷惘厭煩的學術生涯或激情。



《歷史學家》簡直是兩年來讀過最精彩的小說,甚至比最近期讀的《天使與魔鬼》還瘋狂。《天使與魔鬼》的基礎架構是我所熟悉的基督教神學傳統,因此一部份的情節發展並不令人意外;但《歷史學家》所架構的吸血鬼傳統(卓九勒公爵),完全是打著反基督教的異教傳統,但驚人的地方在於作者並沒有讓這樣傳奇色彩濃厚的角色僅僅淪為幻想故事的一頁(這正是多數吸血鬼小說做的)。作者顯然做足了功課(十年的研究!),試圖在還原卓九勒公爵的歷史身分的情況下,也同時編織吸血鬼故事。這個吸血鬼完全不浪漫,甚至帶了點「家族羅曼史」的敘述意味。家族裡(或更精確的是這歷史學研究的血脈譜系)的歷史學家身分使得大寫歷史下充滿著稗官野史(吸血鬼傳奇)與個人小史(家族故事)。到頭來,書名所指涉的 “THE Historian”(英文基本文法觀念正確的讀者都知道,THE有特別指定的意味)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卓九勒公爵本人。他綁架羅熙(一切冒險展開的原因),只是因為嗜讀書(「為了保存我的歷史,我就做了歷史學家」),需要一名為其精彩藏書編目管理的圖書管理員。他令羅熙成為吸血鬼,還得說是卓九勒公爵眼光極好,因為羅熙「精通多國語言,學識淵博」,並希望羅熙成為吸血鬼後,能夠抓更多的眼光精準的歷史學家一起來為其工作(多像清朝編修四庫全書時招募的學識之士)。譯者張定綺也精準地指出,卓九勒的異端在於浮士德的原型,企求以不死之身獲得永恆的知識(knowledge,一開始指的不正是伊甸園裡善惡之果,令人「眼睛就都開了」)。在短小可愛的「尾聲」中,作者可說是藉由此短小的卓九勒幻想曲篇章,昭告前述一大本(好厚一本!)的故事,都起自於起卓九勒「不願意受制於死亡」,「你也知道我愛書」,這樣無關是非邪惡的原型。



《四的法則》與《歷史學家》其實也正展現了基督教在開始的傳播時期,為了獲得某種合法正當性,身為宗教對於知識的毀滅、迫害與排他性。無論是「尋愛綺夢」以密碼書保護知識,或是卓九勒公爵對知識的渴求所不惜換取的不死之身,其實也不過是人類對於知識的渴求是如此無止盡。無論是《歷史學家》身處的中古黑暗時期,抑或《四的法則》所處的《文藝復興》,以己之智識超越己身的慾望,正如我們翻開這些「偽百科全書」的扉頁時,我們也就成為了那些知識「親愛又不幸的繼承人」。





《The Historian》by Elizabeth Kostova

《The Rule of Four》by Ian Cadwell & Dustin Thomason



「尋愛綺夢」網址

http://en.wikipedia.org/wiki/Hypnerotomachia_Poliphili

http://mitpress.mit.edu/e-books/HP/hyp000.htm

「卓九勒」網址

http://en.wikipedia.org/wiki/Drac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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