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13日 星期三
我讀保羅奧斯特《幻影書》
「人並非只有一種一成不變的生活,而是有許多種,而且彼此首尾相接,這也就是人的不幸之所在。」保羅‧奧斯特的小說《幻影書》以夏多布里昂的這段話開始,間雜敘述喪妻喪子的大學教授大衛‧金默與默片演員海克特‧曼的故事。生活遭逢巨變,但生活年代相隔數十年的兩個主角,藉由電視上播映的老默片產生了連接。一個是如謎團般從世上消失的默片演員,一個是看過電影寫分析著述的教授;一個是幻影,一個是書,卻似乎在冥冥之中相互見證彼此的不幸。
羅蘭‧巴特看老照片,提點了每張照片都是個「此曾在」。然而若這些視覺影像終究會被銷毀,再也不是召喚記憶之術的有力證據,恐怕僅是更加深了「幻影」之感。小說作為虛構的主題,既是教授對於演員的傳記書寫,也是教授自我的懺情錄。文中反覆出現被銷毀的手稿及影片,作者加疊其上的只是更多似有若無的虛構。讀者越來越不確定何者真實存在,何者是幻影。保羅‧奧斯特的這本小說就在幻影與書寫中來回擺盪,有趣之處與成就也就在於此:所有傾向寫實主義的書寫風格卻反其道而行地強調了這本書的價值,也就是虛構與幻影。所有如實體般的存在都必須被質疑與反省,而這些流動的、不確定的身份與符碼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然而這本聰明的小說還是有幾個小缺點。一來是在繁複結構與多重虛構之下,作者所建立的烏托邦太過壯大,結局也就相對草率了些。雖然是避免不了的必要之惡(如莫言的《檀香刑》,平野啟一郎的《日蝕》,徐四金的《香水》都有類似的問題),卻不免還是給讀者交代意味濃厚、虛應一應故事的錯愕。二來是作者把這樣幻影般的不確定感給得太明確了,書中一再出現「他知道他們兩人即將開展的生活是建立在幻影之上」這樣的句子,反而把「幻影」這樣應當隱而未明的主題與氣氛給破壞掉了,煞是可惜。但作者簡潔近乎優雅的敘事方式,以及他連環套般精巧的說故事技巧,還是可以見識到作者原創性十足的功力。
(本文刊登於四月三日中國時報開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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