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23日 星期六
《帕洛瑪》後記:The Music of Orpheus
後記:奧非厄斯的樂聲
人們通常從災難中逃向未來,用一條擬想的線截斷時間的軌道,眼下的災難在線的那一邊將不復存在。但特麗莎在自己的未來裡看不到這樣的線。只有往回看才能給她一些安慰。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203
羅得的妻子在後邊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聖經,創世記,19:26
那個時候你整個人孤單卻有力地坐在宿舍裡面,除了必要的生活所需以及上課、家教不出門。你已經研二了,已經是最後一個學期要修課。你上著文藝復興、身體政治以及比較文學,腦子裡充滿了《帕洛瑪》的情節無可自拔。你著了魔似地寫;嚴格來說,那不是你在進行書寫的工作;而是,那另有一股氣力牽引著你去述說。
在這之前你剛上研究所。你換了個新環境,離開大學四年的埔里,來到中壢。你與整個所上的新同學們都不熟。研究所的課程一開始令你壓力巨大,好多理論你都摸不著頭緒。你與家的距離更遠了。這種種讓你緩緩地陷入砂丘般絕境裡:許多砂往你腳下漏去,而還有更多的砂爭先恐後地陷下去。你忍耐著不向外界求救,但沒有辦法;覺得人生糟透了,孤單與寂寞消耗不完。你讓自己每到晚上12點離開所在的房間,在校園裡面走一圈。就算是冬天風寒,你依然必須出去如遊魂般浪蕩一會兒。
那是你救贖自己的方式。
當你閒晃著的時刻,許多人睡去了,但遙遠的地方也間雜一些人聲。你經過無人的游泳池,有月光的時候,你像是走過夢的邊緣。松樹高長著,有些枝枒長得較低,偶爾會搔過你的頭髮,讓你誤以為是誰的招呼。你想起踏往冥府尋妻的奧非厄斯,拿著樂器彈奏著感動了安撫了大地。但他最後要離開冥府的時候,回眸一望,優芮狄絲被帶回冥府。冥府閉鎖,奧非厄斯被逐。從此他漫遊大地,譜詩作樂。
但唯剩悲傷的曲調了。
你一直想起是貝多芬還是哪個音樂家,在蕭颯的冷風裡披上風衣獨自走著,背影看起來好孤寂。那像是九二一大地震時,你處在斷水斷電的校園裡,驚惶間拿起手機或電話撥著號碼,彼方僅傳來「沙沙沙」那樣的聲響…
完全與外在世界隔離。
經過一年的適應,你開始回到比較正常的生活,看電視看影片讀小說,並且重新習得與外在世界對話的方式。2003年十月的某一天,你剛剛看完阿莫多瓦的《悄悄告訴她》。影片看完之後你覺得身體滿載著悲傷卻哭不出來,唯記得男主角之一站著聽老人唱著曲調,後來你知道歌名原是Cucurrucucu Paloma。你記得他哭了。你以為許多年前,當奧非厄斯漫遊大地,彈奏演唱的曲子應該就與此類似。
你腦海裡又出現哪個中年男人穿著鼠灰色大衣,帶著圓帽,雙手插在口袋裡,獨自一人漫步過秋末冬初的城市街道。你腦子裡出現一段虛弱的求救聲:「維吉尼亞,讓我躲一個晚上好嗎?我已經走投無路了…」那聲音影像如同賽倫女妖的歌聲,把你吸引過去。
你知道小說要開始了。男主角會是帕洛瑪,女主角就是維吉尼亞了。於是那個世界有了光,萬物生長運行了起來。命名在發生著,祝福與傷害也發生著。就像是聖經裡面雅各要渡河,遇見天使與他摔跤的情節一樣。這當然是隱喻的說法。小說的寫作是這樣,如Margret Atwood所說,與死者協商;也是對所存在的世界生產一種對抗,但也同時是,一種搏得認可與祝福的方式。在這過程之中,傷害免不了要發生。所以是這樣說的嗎?文學裡最主要的兩個主題便是愛與死亡。因為那是這個世界裡,最清晰的兩種帶來傷害的形式。
「最後,奧非厄斯怎麼了呢?」你問。
他的歌聲感動了酒神的女祭司們,但那群瘋狂的女人卻得不著他的愛。於是她們將他分屍,投入河水之中。直到謬思女神們撈起他的屍塊,埋於河畔。隔年那地方,長出美麗的白楊樹。
因此,你終於得見,當愛與死亡都消逝,傷害也消弭結束,藝術從此誕生。你聽見奧非厄斯的曲子還是好清晰唱著:
咕咕嚕咕咕,帕洛瑪
咕咕嚕咕咕,別哭啊
你別再為她哭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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