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2日 星期四

我讀《查令十字路, 84號》

首先我要來介紹一個英文字vicissitude。這個字我是在讀Sigmund Freud時查到的單字了。這麼久以來我已經很少對一個字這麼印象深刻。結果在一次我搭車欲前往某地之時,這個字一直不停地跑出來: vicissitude。回來之後找出這個字,其義為


Vicissitudes
1.a.a change or variationb.the quality of being changeable; multibility
2.One of a sudden or unexpected changes or shifts often encountered in one's life, activities, or surroundings.

此字通常為複數型。由拉丁文vicissitudo變化而來,字根又源於vicissism,小佛用來解釋libido的變形時最愛的單字。然而這單字與這本可愛的小書《查令十字路84號》又有什麼關係呢?

《查》書講的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一個美國貧困的女作家海蓮‧漢芙住在紐約市,藉由一則廣告找到了隔著大西洋彼端的老英國二手書店。一切都由於購買二手書開始。其後藉由郵件往返,這個女作家除了購買書籍之外,也與這個老書店(_馬克與柯恩書店_)中的員工各自建立了長時間的友誼。而後更因為因緣際會,開始有更多周遭的人進入了這個與女作家的魚雁往來系統。而女作家意欲拜訪英國的旅程不停地延宕,但友誼卻還是持續維持著。直到書店老闆逝去…

這樣的故事是夠「好看」的了。然而作者並不把自己的譏肖本質隱藏起來;她的語言諷刺與直率與書店老闆(法蘭克‧鐸爾)的英國老紳士的敦厚氣質成為有趣的對比。藉由戰後英國的物資短缺與經濟敗壞,這個美國女作家在彼岸經濟復甦與好萊塢工業開始發展之時,因為某種善心與友誼,在物質上供應這一群書店員工戰後難以獲得的物資,這使得這群英國舊書店的員工對此顧客抱持著神秘的好感。他們邀請她的英國之旅總是不停地被延後,但是生命仍在流轉,生活仍在繼續,有些人提早離開了這個書信往返的封閉系統(不管自願或不自願),有些人留下來了。直到老闆逝世,這書信的往返交給了下一代女兒。故事也就在女兒的一封信後結束。沒有說的,可以想見的,仍是這女兒與這女作家接續的書件往返…

然而總是這樣的不是嗎?有些人在我們的生命裡提早缺席了。原本需藉由絕對的外力-死亡-才能把我們身旁的某人殘忍地剝奪而去;然而總是在我們還能意識到之前,情分就結束了。某些人轉身後便不曾再回來了,終究成為肉身上永久的缺席。最後我們只能藉著回憶來擁有某份情誼。而回憶的本質又是終需被遺忘或被改寫,所以當下的書寫成為必然的。李維史陀不是說了嗎?有文字書寫對人類的歷史造成了最宏觀的巨變。最後只剩下有書寫文字的種族得以保存記憶與文化成就。所以,作者在書寫信件裡,保存了某種真相。這些真相比任何偵探小說中人際關係的猜疑凋零總是令人感到特別溫馨。

最終作者寫上「賣這些好書給我的好心人已在幾個月前去世了,書店老闆馬克先生也已不在人間。但是,書店還在那兒,你們若恰好路經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代我獻上一吻,我虧欠它良多……」這樣的結尾又怎能不讓我們想起小王子中「如果你們有幸拜訪撒哈拉沙漠,意外看到一個金髮的小人兒,請轉告我:他回來了…」

因為不捨,因為總是來不及,因為總是不滿足,總是有虧欠,所以我們總是想再見一面。然而真的能夠轉身嗎?這個回頭,Euridice被帶回冥界,羅得之妻化為鹽柱,善心女子成為大桑樹。想見不能見的焦急,總是想偷瞄,想窺探,然而接下來的懲罰,就是永恆的分離,最長久的道別。白鶴報恩的故事不正是如此嗎?缺席者便永恆缺席了。這些形式上的缺席正是提早宣告某種類似時光上的不可復返,以及不可復得。也正是這一層不可復返,更是相互地加深了喟嘆以及不滿足。

書封上談到,最終藉由此書的印行,終於使得作者有機會到了英國。然而到了英國又如何呢?想見的人早已凋蔽。只剩下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的書店了…這書店若是沒有這些人就與其他地址的書店又有什麼不同?就像小王子的玫瑰,正是因為小王子的照料而這麼特殊的。這家書店,正是因為她與這些人密切的互動關係才使得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不至於像倫敦的任何街景一樣灰暗陰冷,這麼鼠灰色地面目模糊。而今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已經成為一家唱片行。作者本人也於一九九七年辭世。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與書店的招牌還是在那兒,但是就只是一個紀念的場域了。愛書的人當然可以在此書中感到一種對於書的堅持(就像料理東西軍中的達人或仕事人總是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要這麼違逆資本主義發達潮流地堅持著一種抒情性的浪漫性的理想堅持)。然而我總是不免感到一種淡淡的感傷。因為這些過去的就真的過去了,不會再復返。The return of the dead抑或 the return of the absent 遂變的不可能;或是更正確地說,變得不易了。記憶所能召喚的有限。何以解憂呢?唯有文字。也許正像朱天文在《荒人手記》中說的,要用書寫頂住遺忘;或是,被遺忘。因為我寫故我在。不僅僅是我在,更有可能的是「故我」也在。唯有書寫能達到某種瞬間永恆。這是所有書寫或閱讀的愛好者,也許能在本書讀到的,一絲絲的弔亡之外的,一種身為生者或存留者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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