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張耀升《縫》
是《縫》還是〈洞〉呢?讀張耀升的小說《縫》的時候,所有的讀者大概都會震懾於那個所有人際關係中無法縫合的傷口。那是個幾乎只有單一觀眾的獨腳戲,那樣的閉鎖劇場。小說從內容上來看,充滿了冷酷的情感,充滿了信任與背叛,充滿了無限的斷裂,似乎是縫,但其實是洞?斷裂之處射入書寫的靈光:那是女媧也補不了的破洞,小說世界因此而生。
小說本身的內容,不論敘述者是第一人稱抑或是第三人稱的全知觀點,其實都可以視為面目無差異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成長小說。西方小說界的成長小說裡,主人公的思想與性格都經由主人公的經驗或遭遇而變得成熟。張耀升的小說《縫》也是如此。不過稍有不同的是,成長小說往往結果是一個比較正面的出路,張耀升的小說裡,主人公這一路走下來並沒有變得更是積極,而是面對一個更困頓的,更不知所措的未來。換句話說,成長小說其實很大一部份是在操縱個人與社會之間的相對關係,並經由成長小說長現出一個更成熟的個人(individual),更能與社會積極相處與對話。但是張耀升的《縫》並不打算落入這個簡單的框架裡,而是處理個人如何在遭遇社會的格格不入後,藉由他者的暴力或強權一度被短暫收編後,最後又回到原本的身份。我們不能說這裡面的主人公並沒有獲得成長的過程與機會,而應該視為主人公自發地拒絕了這個成長。甚至,在中國成長小說裡常見的精神導師也沒有在張耀升的小說裡出現。因此,張耀升的小說主人公的精神危機都是來自於這個人與社會(端看這個社會群體有多大)的斷裂,的「縫」。從同名小說〈縫〉到末篇〈伊卡勒斯〉,這個縫有時小如針縫,有時大如洞,這個斷裂象徵著向外言說的不可能,也就是一種私密性。張耀升工筆勾勒出這個大敘述的輪廓(outlines the Grand Narrative),然後把封閉的自我封鎖在這個輪廓內。這就像極了文藝復興時期的肖像畫畫家,把被繪畫的主體以最接近畫紙底色的顏色先留白,反而先把外在的繁複與人工給架構起來,最後才把主體顯現出來。這個意象也就像是張耀升引用的希臘神話典故裡,那個人工建築的迷宮。也因此,伊卡勒斯的典故變得重要。伊卡勒斯這個飛翔失敗的小神,正是所有張耀升筆下主人公的縮影或原型(epitome/prototype):他從自己的私密性想要逃脫出來,可是禁不起考驗,所以就摔下去溺斃了。因此,我們必須說,「主人公最後都回復(retrieve)到原本的自己,一個對外經驗的失敗」便成了張耀升短篇小說的母題。
張耀升的小說也像是一把利刃,當然利刃便是雙面傷(cuts both ways)。對作者而言,小說的寫作必須切割開什麼,必須血淋淋地面對。對讀者而言,整個虛構世界如忌。禁忌(taboo)的原意是「神聖不可觸碰的」(the sacred/the untouchable),最後才轉化成現今的含意。因此,如果說駱以軍對小說內容的狂想與狂寫是一種對於神聖的、不可觸碰的題材的刻意,張耀升的小說是有所不為的。這個不為並不是對於禁忌的懼怕或是迴避,而是沒有禁忌可言。張耀升小說裡的人際關係都是背叛,無論是對於親情的背叛(縫:父親對於祖母;螳螂:「他」對於祖母);友情的背叛(暘城、友達、藍色項圈);愛情的背叛(伊卡勒斯:「我」對於忠哥)。這些背叛也許並不神聖,但是往往都不能碰觸。書寫這些不能碰觸的,言說這些私密的自己,張耀升的勇氣與決心便出現在這樣的作品裡。同一時間,小說的抒情性便出現了。也許必須藉著超現實的技法如鬼魅才能使抒情性展露出來,也許也可以平實,但是做為讀者,抒情性是沒有差別的。
張耀升的小說也讓人想起余華的小說,那是個平實到不能再平實的現實世界,但是現實之中又暗渡了些不能掌控的,逸出現實之外的狂想。張耀升在這樣的現實向度裡大刀闊斧就是要斬斷所有太過美好的事物。現實可以是美麗的,也可以冷漠到處處皆是縫隙。也因此,張耀升的書名與其說是想要ㄈㄥˊ補起什麼,還不如說是要展現那個ㄈㄥˊ線也綴補不起來的傷口,那個結痂過的ㄈㄥ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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