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2日 星期四

我讀駱以軍《遠方》



名小說家張大春曾經在《小說稗類》裡這樣提過,他覺得主宰著荷馬史詩《奧迪賽》的,也許不是大家所熟稔的「返鄉的渴望」,而是「遠方的呼召」。



這則軼事似乎是一個隱喻,其實旅程總是渴望回到原點。回到出發點的終極目標。駱以軍的小說《遠方》,主線其實討論的是父親駱家宣在九江旅遊時倒下,故事敘述者與其母親,還有父親早年在大陸四散的老兒子們去病院探望他的故事。敘述者的焦慮,無非就是返鄉的渴望。然而其父呢?「我想回家」的溫柔耳語請求,到底,是要回到哪一個家呢?是物質文明豐厚的台北城,還是自黑夜間倉促逃離,爾後數十年開放後才得以面對的,人事已非的家鄉?



李奭學老師提問,駱以軍的家國觀念似乎沒有完全展開來。國的問題在於當敘述者面對內地同胞的質問時,他對於統或獨的閃躲。在於家的方面,敘述者把故事線的一端纏繞在父親之上,另一端在兒子之上,其實幕後的操縱者,還是敘述者本身。必須精確地來討論的是,敘述者與其說逃避這問題,倒不如是不知如何面對。那是終極的「棄」的概念的延伸:害怕被遺棄的考量。父親、敘述者、兒子皆有被遺棄之感的情節。操縱著的是遺傳的基因嗎?14歲就當了孤兒的父親,敘述者在小說課中的景象操演,以及兒子被放置在車上等待敘述者寄信的場景,都是對於「棄」的終極恐懼的表現。他們一時間都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面對這樣對「家」的恐懼,駱以軍是不得不採取面對類似對於「國」的態度:維持現狀。敘述者沒有辦法完全脫離父母親(精神上或金錢上),可是也獨立地成家立業了。家與國互相加值,使得敘述者的恐懼更形濃厚。《遠方》裡的同名篇章〈遠方〉描述了幾個敘述者與父親的尷尬場面,可以被視為這本長篇小說的縮影。那幾個尷尬場面,其實正是父親與他最親密的時刻。可是他們終究只能尷尬地面對彼此,不知所措。敘述者的焦慮,也正是這些尷尬的親密場景會不會遺傳到下一代兒子身上。可是敘述者也終究在許多與兒子的親密時刻展現出一種不知所措的尷尬。敘述者害怕這些時刻都將被兒子記憶住。像是基因裡原生的譜碼,在那個地方出了錯(突變?),卻就此固定住,並且遺傳下去…



值得注意的是,駱以軍在篇章安排,首章和末章並不是父親的故事,而是他與兒子相處的一些片段故事。而恰恰在第二章到倒數第二章,故事又是獨立的父親的故事。像是用括號把父親的故事給包圍住。像是細胞壁維護著細胞質的流動。更精確來說,兒子與敘述者的時空座標才是故事的原點,是必須回歸的旅程起點。駱以軍的《遠方》把熟悉的文明家庭場景藉由旅程陌生化以及疏離化了。那個遠方,其實不正是渴望回去的呼召?張大春說的遠方的呼召,也許從來不是新奇世界要賞賜給遊人的召喚,而是被異質化的家鄉,面對座標定位時所不能自己地,殷切的叫喚。



(全文刊登於香港信報,〈讀書增值〉,March 5th - 6th,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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