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2日 星期四

頒獎典禮



那是一個頒獎典禮暨一個中日小說研討會。大家星散般坐在會場裡,你看到,啊那是袁哲生。那是蔡素芬。那是吳鈞堯。那是廖炳惠教授(你知道他在清華大學任教,但是到那個時刻你才恍然大悟:原來廖炳惠是男的啊。可惡你又被自己的猜想給騙了。)



你和你的母親閒坐在會場。你且擔心因為這樣的場合太過嚴肅太過矯情或是太過學術,會引不起她的興趣。你且拿出自動鉛筆來,在紙上與她筆談:「你不覺得她長得很像蔡秋鳳嗎?」「她就是寫鹽田兒女的作家」「你看我們前面的老先生在打瞌睡」「那就是昨天被灌酒的日本作家」。你不停地寫,字跡潦草並不負責,你祇是想逗她笑罷了。你且擔心,她不能像小女孩一般盡情哭泣抱怨無聊而得以離開會場,所以你繼續寫:「他同時也是流行雜誌的編輯呢」「他就是幼獅文藝的編輯」「那個就是這次主辦單位的秘書」。你好耐心用筆指東指西,就像她當年伸出細長手指指東指西教你認識新的物事與世界。那個當下,你也忽然回憶起第一個教會你英文句子的人是母親。她說:This is a book. This is a book. This is a book.她的發音其實並不標準。很多年後,你半流利地操作著這個異國的語言(你甚至還多學會了兩三種)聽說讀寫,她還是好困難在學習:Sorry, but you have the wrong number.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I love my family. This is too expensive...



一切都太久遠了。



你其實並不專心,因為你的妹妹正從嘉義坐火車趕上來。她錯過了原本可以搭上的火車,因而必須遲到了。不知道為什麼,其實她已經上大學了,你印象中妹妹還是一個瘦弱的小女孩。你想像她坐在晃蕩的車廂裡,在夢境與醒著的現實裡,一站搭過一站。其實你對她的能力頂有信心的;她在許多時候都展現的比你更豁達更外向更能與外界相處。不像你自己,小時候總是外向活潑,愈長大你愈煩厭這整個社會的世故因而越來越往內躲了。但是你還是擔心她,會不會從台鐵改搭捷運啊?搭到忠孝敦化站往八號出口走,走過兩個紅綠燈(台北的紅綠燈相隔的還真遠),右轉,往前走便可以看到台視大樓了。你在電話裡像是告訴她通關密碼似地要她誦記好。你好害怕她在整個旅途中消失就從此再也見不到面了。



整個研討會就這樣一直不停地延宕著。他們操弄著一套很嫻熟的語言賣弄著其實很多創作文學的人都會稍稍注意到的現象。除了某個你心中私淑的作家,你其實不是很耐煩。你心中只希望可以趕快領到獎便離開會場,你不喜歡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你覺得寫作事件極其單純的事,也是極其私人的事。得獎把這件事變得公開變得令人不知所措。就像你當初聽到你識字不多但極疼你的姨媽或父親,那樣專注地把你在報上的小說看完,其實你的心中尷尬而真的不知道怎樣把手腳擺放到適恰的地方。後來你的母親接到你妹妹的電話,便快速地離開會場了。到了那個時刻你忽然又期待整個會議可以這樣延宕下去,等到你妹妹出現,趕上那一刻。



後來你看到了賴國洲。自從國民黨失勢以來,你有多久沒看過他了?他原來現在已經滿頭花白了啊。他高中時期待看他的「人與書的對話」,期待蔡康永的「翻書觸電王」,還有「台灣念真情」。後來你不看台灣念真情了,因為你看到介紹你母親的故鄉玉井鄉時,你忽然覺得這一切拍攝出來的玉井是虛構的,是一個知識份子覺得必須可憐農民所搞出來的玩意兒,甚至他們也全然沒有看到農民的辛苦。蔡康永的「翻書觸電王」也並沒有維持太久,後來你偶爾看他在公視的「週二不讀書」,他還是很有趣地介紹著書。賴國洲的「人與書的對話」稍嚴肅些地談論文學或是一些文學相關的議題,後來節目時間也調動過幾次,你也就如武陵人失了桃花源的線索般沒有收看了。沒想到,當你親眼看到賴國洲,你真的有一種恍若看見親人的感受。因為那個美好的高中時代,你再也回不去了。



研討會果真還是繼續拖延下去,終於你的妹妹與母親雙雙翩飛進來,你的焦慮終於止歇。你幾次想舉手阻止或者提問點醒他們,讓那些乖異的評論停止下來。但是你在意變成別人的焦點。你終究還是很不帶種地坐著,繼續同你妹妹與母親筆談。你忽然憂慮起等一下要致詞這事兒該不會是真的吧?你一向不喜歡上台。其實你的舞台恐懼症比誰都嚴重。只是這些年來訓練得好,經驗老道些。你妹妹偷看了隔壁秘書的行程表,告訴你你似乎逃不過這個致詞的惡夢了。



那些世故的語言啊......



後來研討會結束。你感覺整個因為冗長枯燥的會場時間都迅速活動了起來。開始有人不停焦躁地走動。開始拆卸那些紅色布條。有人上廁所,有人拼命進食,有人拿著鮮花幫得獎者別上花朵。有人要你離開你原本的座位(你原本坐在會場的最後面),改坐到右前方第二排。那個時刻你必須孤獨地坐在那裡。你原本期待你的老師會認出你來,親切地坐在你身旁跟你寒暄兩句。可是她果然沒有。她坐在長會議桌的另一端,像是與你勢不兩立地劃下界線。你看見她穿著白色的禮服;你知道她早上發表過論文,講朱西甯老師;你也知道她今年又得了聯合報文學獎(後來竟然被發現是抄襲的?)。這些年來從課堂上一別,你有時候真懷疑她記不記得這個每堂課都去上,對創作沒有失望過的學生。可是她終究把你認錯了。她把你,認成了你最不希望被認成的人。



elton學長......



你致詞時她以為她想起你來了。她真的搞錯了。她站起來高聲詢問你:你是那個上課都抱著絨毛狗的人吧。她還說:我想起來了。可是那分明不是我。你在致詞台上不知說什麼好了。你真的想高聲喊:你認錯人了。我祇是一個平凡的學生。真的。我在九二一到台大時曾去上過你的類型小說。回暨大又上了一個學期。可是你就如同城市裡面灰撲撲的群眾的臉,沒有任何特色地被忘卻了。你還是笑嘻嘻地把詞致完,笑嘻嘻地迎接過來每個人詢問的眼光。你僵著笑容回到座位,她靠過來說:你是經濟系大一國文那一班很混的學生嗎?你真的快要翻臉了。你只能耐著性子解釋說:不是啊我不是。我不是啦。我是那個在台大星期五晚上上課的那一班當代類型小說的學生。你還想說,老師你忘記了嗎?我曾經陪你走去搭公車,那一段路你說太暗了。可是你終究什麼都沒有說。你知道她想不起來了。雖然她後來開心地指稱你的成就表示她在課堂上教的毫無保留。那個時候你真的想頂嘴:我從黃錦樹老師那兒受的教可能更深刻更有意義。最少,黃錦樹還記得我的名字。而你呢?你已經認不出我來了......



所以這其實是一個被傷害的故事嗎?你不在乎了。你在乎的是安靜地繼續寫。這已經不是個被誤認的故事而已了。而是你知道你必須讓別人往後看到你的臉不會再說你像那位你其實很尊敬的學長,或是陳昇或是永邦。你知道你還要繼續寫。還要繼續讀書。你的身份必須被建立。被記得。你只告訴自己這樣了。



最後的委員致詞時,日本作家辻原登先生引用了你的得獎感言與大家共勉之。你多開心這個中年日本男人一直稱呼你為「黃桑」,雖然同時也覺得害臊。你私下去找他請他與你合照抑或簽名時,他總是親切地同你用中文說話,雖然你總是不能輕易辨識。他甚至用中文書寫:「恭喜!黃柏源君 於台北 辻原登」。他像是一位親切的長輩,用中文念波赫士,說他是個很好的作家。用中文說,請你繼續寫長篇啊。甚至用中文說,我一定會讀你的文章。你卻只能操弄著一點從妹妹那兒學來的:「請多多指教」「多謝」「再見」這樣破碎的日文,或是你嫻熟的英文(但是你始終懷疑這位日本先生聽得懂英文嗎?)。你只能懷持著這樣巨大的善意,也不管是不是客套的語言。而頒獎典禮,終於結束了。



你說,再見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