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王安憶《桃之夭夭》
王安憶的新書《桃之夭夭》不得不說是本令人相當失望的作品。首先整部作品引用了古典詩詞,雖然王安憶一再宣稱找出原本詩詞的上下文將可以找出小說發展的脈絡,但是這些並不有機的運用,似乎還是令人比較多看到炫耀的一面。古典詩詞的片段運用畢竟還是不能提供給這小說情節的發展一個完整的說法。
其次,王安憶雖然也宣稱她並不是海派文學的傳人—幸好她不是,否則張愛玲的老靈魂恐怕不祇是從海上來,就算是貶到無間道亦要來索命的—但是讀者還是很容易就從王安憶的作品中讀到那些上海的弄堂,老上海的煙囂繁華。當然一個作者無法完全摒棄她的成長背景,但是王安憶的上海讀來也就祇是背景罷了。近年來中台兩地都時興著上海熱,王安憶作品底的上海也變成祇是提供日常生活的消費符碼,一種可以被fully consumed的流行。老張愛玲的上海是跟張愛玲有距離的,她的冷眼旁觀才使得她故事裡的人情世故可以被仔細地檢視及凝視。她的上海是個喧騰地,是個奇觀場(spectacle),但是她的冷眼旁觀使得上海畢竟沒有淪成煙花過後的廢墟,總是有一股精神的力道使得上海不輸給James Joyce的都柏林。Joyce不是說了嗎?「有一天,當都柏林這座城市摧毀了,人們也可以憑藉著我的小說,一磚一瓦地把它重建起來。」張愛玲的上海書寫也是這樣的。但是王安憶的上海似乎只是紙做的老虎,讀完了之後上海也就消逝了。雖然王安憶本身一再拒絕她與海派文學的連結,但是這個拒絕卻是股薄弱的力量。只要王安憶還是從事著她的上海書寫,只要依然這麼耽溺,而無法像Joyce或是張愛玲找到一個距離來觀看上海,上海就祇是座紙糊的城市。
當然了,王安憶的《桃之夭夭》還是有可讀之處的。一開始笑明明的篇幅寫得挺好,笑明明的角色強度遠超過她的女兒郁曉秋。作為一個這麼有色彩有強度的人物,笑明明的部分是一篇精彩的中篇小說,但是可惜的是笑明明這角色在接下來的章節裡變得無足輕重。她變成了一個死掉的角色,即便是在阻止郁曉秋的美麗綻放時,她的理由都不足以信服讀者,因為應當還有一層更深的更衝突的東西該被展現出來。此外,郁曉秋的角色轉折也太劇烈了。如果「桃之夭夭」是要用來盛讚郁曉秋的宜其室家,郁曉秋甘願放棄自己的愛情到轉為接受成為替代姐姐的角色,中間似乎有了失落的一環(the missing link)。笑明明的角色當然可以是個很女性主義的角色,但是郁曉秋反而變成了反女性主義的代言人,甚至是力行實踐者。依照書名看來,回歸家庭似乎才是女性的唯一救贖,但是也許也可以這樣看待:這兩朵可以很精彩的桃花都夭折了,果真亦是桃之「夭夭」。女性真的只能成就「家庭天使」(angel in the house)的角色嗎?(那也許哈利波特裡面的多比小精靈(Dobby)還更有趣些。)王安憶的《桃之夭夭》在救贖對象的選擇上似乎不免也過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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