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2日 星期四

我讀伊格言《甕中人》

我讀伊格言《甕中人》



身為新世代相當受到注目的小說家,伊格言的短篇小說集《甕中人》相當程度上看得出來頗有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姿態。書末所附的創作年表相當有趣地誠實交代了一個小說寫作者如何認真看待自己的作品。從一九九九到二零零三,從北醫醫學系到淡江中文之間,伊格言的小說大致可以分成兩個系列,如同他在書裡所標誌的輯一輯二。輯一裡面大部分的方式都是藉駱以軍的聲腔來寫與疾病相抗衡的故事,輯二裡面則採用一種古雅的閩語來述說死亡。但也正如駱以軍在序裡提到的,其實伊格言在處理的是時光。



是啊時光那些頹敗的畫面,那些孤絕的世界。如果說伊格言與駱以軍有一個根本上的最大不同,那將是伊格言恐怕是不這麼在乎「棄的美學」的。駱以軍的作品裡其實「極害怕被遺棄」的情節反覆地出現,就連抒情性十足的《遠方》也不免如此。但伊格言面對遺棄或被遺棄的態度其實是相當坦然的。沒有耽溺沒有嚎叫就祇是接受了,那樣的坦然。



以創作時間來看,伊格言本篇集子所收的「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鳶尾」、「流光」都完成在1999年。有趣的是,這三篇小說以純度上來說,雖然不免在處理技巧上或題材上都不及本書中其他的小說,但是抒情性十足。在這三篇小說中,讀者可以感受到一種稍稍沈溺的敘事方式,絮語綿密,尤其是「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但是在這裡我想談一下「鳶尾」。在「鳶尾」中一個存活下來了,一個卻變成了植物人的姊妹,在意外發生的當下,終於清楚地被割裂開來,作為敘事者的妹妹也從彼時才稍稍獲得些存在感。那些「我」看不見的時光只被姐姐和父親擁有,類似於白日夢境(fantasy)的幻影(dream vision)。作為短篇小說而言,「鳶尾」在這集子裡最不成熟,但是抒情性的密度卻最強大。這也是收在輯一裡面敘事腔調最不駱以軍的一篇(「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還是讓人想起駱以軍的早期小說抑或稍後期的《遣背懷》)。從「鳶尾」中可以看到一個相當誠懇的伊格言,這在同集子其他的小說中不這麼容易被看見。像是未曾經過displacement與condensation的夢境,有一種基本的thoughts可以保持原初的經驗與純度。



許榮哲說伊格言的小說在處理的是「儀式」,但我恰恰以為反覆出現的儀式不過是個虛託,尤其在「甕底庄」的系列小說裡更是可見一斑。伊格言著魔於反覆這些儀式(obsessed by writing the rituals),其實這些儀式都只是一種不得不書寫的,類似強迫症(obsessive compulsion)的反覆(repetition)。這些儀式其實完全不重要,但是強迫執行這些儀式的動機才值得衡量—那些私密小史的再現(representation)與再述說(retell)。那些重複出現的、類似的家庭景觀與家庭成員關係便恍恍如夢境經過節錄與替代,其實真實的是必須面對死亡的傷逝之歌—那些哀悼已經內化成為身體的一部份。因此本質上,伊格言當然與黃錦樹的「魚骸」或舞鶴的「拾骨」不同,雖然在語言策略上略有相似。



另一個令人驚訝的是伊格言小說裡的「神視」。這個神視不免有種全能者的眼光之感,一種監視;也因此儀式感十足。這當然是一個小說創作者不得不採取的敘事觀點。但是這個「神視」也可能皆是海市蜃樓之類的幻境。在「龜甕」一文中,在祖母過身前看到的景象(她迴光返照的午后),伊格言用了「異常的神視」來描述這個場景。那個景象太過真實因而變得魔幻。另外「鳶尾」中,妹妹看不見姐姐凝視的彼方也是類似的光景。也因此,那些普羅大眾看不見的、小說家洞見的「儀式/神視」才或許是伊格言小說中所要談論的主題吧。



最後,對於許多人反應伊格言的小說難讀,我實在忍不住要跳出來為伊格言說說話。伊格言的小說雖然在場景處理上有多跳躍或是採取的語言策略也許阻礙了閱讀速度,但是仔細地讀便知道伊格言是相當細緻地處理這些語言的肌裡的。我衷心期待伊格言身為小說家可以拿出更震撼的更棒的作品,畢竟伊格言是很有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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