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天氣要熱起來的。可是轉了個小彎便又冷了。上一次秋天這麼冷是什麼時候?我已經不太記得了。他們說合該是九九年的秋天。九九年?那不是九二一大地震那一年嗎?是啊。他們都笑了。地震的時候,你在幹嘛?我當然記得地震當下每一個細節,包括在黑暗中是如何逃生的。但是那一年的秋天,冷嗎?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新聞沸騰了好一陣子。那時候我們每天翻開報紙仔細閱讀,藉由電話傳遞某些消息或耳語。我們都被惡意的攻擊燙傷了。好不容易一切都穩定下來,在台大過著如蝙蝠般晝伏夜出的生活,那時候,很快就冬天了。
我只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還夾帶著雨絲什麼的。那年冬天,我們在公館附近漫遊。我甚至記得,聖誕節的夜半,我騎著摩托車經過關閉了的誠品,我看到一群人歡快地坐在誠品的梯階上唱著歌。那個時候,我感覺好孤寂。
昨天我看了《悄悄告訴她》。你知道嗎?那是一部好悲傷的影片。那群主角們就像是被命運完全擺弄著的棋子(媽的我真討厭這種陳腔濫調),他們被一個又一個的機緣與巧合帶過來又帶過去,然後有些被抽走了,有些則是重回棋盤之上。他們到底是怎麼了呢?這麼脆弱的生命質地。影片結束後,我完全哭不出來。朋友說我是個無情的人。我不是無情,我祇是無能為力面對著兀自滿起來的情緒。我的悲傷充滿了我這個身為人的載體。滿滿的。就快要溢出來了。
今天我看到蔡康永談孽子。其實那應該是有一段時間之前的錄影了。我還看到范植偉。我看到陳克華談孽子。他甚至引用了張愛玲的典故。「噢,你也在這裡嗎?」這樣的感嘆。我想到最近風靡大家的《向左走,向右走》,其實不也是這樣嗎?張愛玲的老靈魂說了這個故事:
張愛玲 《愛》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作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門口後,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地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說什麼,站了一會兒,就各自走了。
就這樣完了。
後來這女子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做妾,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後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其實是這樣的感嘆。可是,那不更像是早就命定好的?早就做好準備了,所以不用多餘的言語了。只消問一句:「噢,你也在這裡嗎?」然後呢?就會祇是剛巧趕上嗎?不早不晚地趕上了,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就祇是遇上,然後又各自分飛?
曾經我喜歡一個人。但就只是遇上而已。然後我們將不會有任何發展。秋天來的時候,我離開了。那也是九九年嗎?還是更早一些?我整個秋天都聽著「秋天別來」。侯湘婷的歌聲很適合唱這首歌。我更喜歡mv日式老房子裡的夏日氛圍。那就像是命定的,一定會分手的場景。不知道為什麼好奇怪夏日過後秋天來臨我總覺得分手就像是必然的場景。開過的,枯萎了。聚合的,離開了。就像是一則簡單的寓言。
秋天會是豐收的季節嗎?為什麼為什麼我總是看到那些就要枯萎的畫面?西風吹起的時候,候鳥就要啟程。總要趕上,更南方的,異都之夏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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