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莫言《四十一炮》
作為一本長篇小說,莫言的《四十一砲》不同於之前的《檀香刑》那樣一個大格局的題材,這次選擇的是一個小村莊的人事來著墨。故事的敘事角度是由一個名為「羅小通」的觀點來說。有趣的是,坐在羅小通身旁的大和尚,其實正是代表了一個理想讀者的角色。大和尚的角色在這個以敘事為主的故事裡,除了用眼神或是實質的語言來催促羅小通這個主述者繼續敘述下去。他並不介入故事的發展,甚至連詢問「接下來呢」都省去了。這個故事也因此讀起來更像是一個說書場的故事:古老的書場裡,說書人與觀(聽)眾的自在敘述與聆聽,正重新架構了這個說書技藝的模型。
《四十一砲》的質數四十一,怎麼看都令人感到不很圓滿。這一個四十一砲的故事,不僅僅是小說中昭然若揭的羅小通用四十一砲迫擊老蘭的故事,也是老蘭誇讚自己性能力與四十一個女子交合的故事,更是羅小通敘述的四十一則前塵往事的「四十一砲」。故事的一開始與結束,羅小通一再向大和尚證明,在他家鄉說謊話吹牛的孩子就是「砲孩子」。《四十一砲》只是四十一則謊言嗎?這更牽涉到了一個問題:我們必須相信敘述者嗎?相信他述說的家鄉與人物嗎?戲臺上的肉神故事與羅小通的肉神故事哪一個比較真實呢?或是更深入的,身為一部小說,身為一個小說的虛構世界,讀者必須有自覺與理性來區分虛構與謊言嗎?或更甚者,讀者該相信故事本身呢?還是說故事者?
羅小通身為這個故事的主述者,正如莫言在後記裡說的,是一個身體已經長的很大,但是心裡還是很幼稚的青年了。然而他的幼年時期的世故與早熟又隱隱令人不安,其中最不安的正是羅小通的父親,羅通。羅通是一個無能的父親,是一個私奔之後還帶著個拖油瓶返回的失職者。羅通不是沒有傳奇或是本領,祇是他的傳奇與本領被他的離家給消滅了。在這部小說的上半部,父親的回返不得不說是個高潮,也隱隱為了下半部的高潮佈局。母親與老蘭的曖昧關係正是在父親離去之後形成的,也因此小至羅小通大至碎嘴的村民,大家都心知肚明地在肚腹裡捧著這個秘密。下半部父親一斧頭劈死母親也就因此有了個有力的證據。也正是這一斧頭,把羅小通過去的風光與現在的悲涼景況給劈開來。這一斧頭也使得羅小通不得不採取一個決絕且強烈的姿勢來攻擊老蘭,畢竟他已經家破人亡了,尤其是嬌嬌過世後,這一個姿態更是明顯了。接下來發射的四十一砲,除了是憤怒與復仇之砲,更是一個小說家對於作品自覺的處理:那是一個把小說的虛構場景與現實輕巧地連接起來,便又回過頭去把小說裡建構起來的虛構場景(fictional scenes)給摧毀的精密裝置。而《四十一砲》的藝術價值也因此被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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